23
0本期要点
工业革命的诞生不止依赖技术、资源与和平环境，资本与金融体系是极易被忽视的核心推手，英国凭借完善金融、专利制度，率先完成工业革命。产能暴涨后英国货物滞销，为开拓市场，马嘎尔尼使团访华，却因清朝天朝上国的理念、闭关通商政策及英国的越界诉求彻底失败。当时欧洲追捧中国，清英贸易矛盾凸显。你知道看似无果的访华背后，为何英国搁置侵华、时隔五十年才叩开中国国门？法国巨额财政危机又如何引爆大革命、彻底改写欧洲格局？
部分文稿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我们说当你饿了，对白面大馒头无比渴望的时候，它是不会凭空飞到你面前的，想拥有这玩意大快朵颐，还需要很多条件，比如面粉、柴火、锅碗瓢盆，甚至一个稳定的可以烧火的环境等等。人类18世纪的工业革命也是如此，仅仅有需求是不可能诞生工业革命的，还有很多其他催生工业革命的因素,有人说是技术发展和科技进步；也有人说，是和平的环境，开放的贸易；还有人强调丰富的自然资源和煤炭资源；当然，也有人拿起了制度、民主宪政等等。
一、什么催生了工业革命
我们说这些也许都是原因，但有一个原因是经常被忽视的，那就是资本的介入。
就拿瓦特改良蒸汽机为例，其材料成本、研发成本、人力成本和设备成本开支都十分巨大，如果没有前后两任金主的支持，此人可能啥也整不出来，最后就像达芬奇老先生一样，把图纸整整齐齐地收录在自己的书稿里，放在历史的角落里落灰。
说到这里，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有了，为啥工业革命率先在英国发生？答案就是因为它具有我们上面讲述的一切原因。
咱们还是拿资本介入这个因素来说，在光荣革命之后，英国不仅从荷兰引进了现代金融，进行了金融革命，而后还进行了无数制度方面的完善，无论是官方公债，还是民间借贷，都在比较正常的轨道上平稳行驶，到工业革命的时候，它的公债利率小于4%，银行利率甚至比这个还低，这些都为工业革命提供了大量可靠的资金来源。
并且，英国当时还有着世界上最透明的专利制度，各种齐全的金融和法律手段，完全保证了投资人和被投资人双方的信心。你想想，那些能成为资本家的，有钱投资的，一个个精明得像猴儿一样，要是没有这些完善的金融制度体系，在看不见任何效益之前，咋能就那么心甘情愿地真金白银地往出掏钱？
可以这样说，有钱没科技脑子的，有科技脑子没钱的，在当时的环境里，都可以找到另一半，瓦特和第二任金主博尔顿长达20几年的合作，一个提供脑子，一个提供金钱，最后双方都发了大财，就是最好的例子。英国20世纪著名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约翰·希克斯爵士就曾经指出，工业革命不是技术创新的结果，或至少不是其直接作用的结果，而是金融革命的结果，对于这个观点，我是举双手赞同的。
二、英国的贸易逆差和马嘎尔尼访华
言归正传，在所有的史话里，我们都经常说一句话，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工业革命是挺好，让英国的生产能力十倍百倍地增长，可是随之而来的，就是工厂里堆积如山的货物，这些东西如果卖不出去，那就不是柔软舒适的床单被罩了，全都要改名，叫“烦恼”。英国人当时的烦恼那是相当多，这就回到了我们前面的那个话题，18世纪末期，英国人急于打开全世界的市场，尤其是当时东方大清王朝的市场。
那么，这时候的清朝是个什么态度呢？上学时课本上的原话是“以天朝上国自居”，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是比较传神的。首先说政治上，大清王朝和当时的乾隆皇帝心里没有什么外交的概念，对外国，只有“剿夷”和“抚夷”两种政策，或者我干死你，或者你接受我的领导，所以一切来到中国的外国人，都被视为是来朝贡的，否则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让你进来。
政治上的这种自大，反应到经济上，就是俺们地大物博，哪里需要买你们洋鬼子的东西？至于说让你们来做点儿小买卖，那是“嘉惠远人”，给你们点儿恩惠的羁縻怀柔之策。当然，清朝在经济上整体性的自给自足，百姓并不需要大量的进口货物，也是影响国际贸易的一个重要因素，当然，这也是小农经济发展到极致的一个重要特点，你说它是不是好事，那就是另一个课题了。
在这种认知和形势下，1790年代的清朝，乾隆皇帝实行的是“一口通商”，也就是只有广州一个口岸，可以给外国人做生意。更无奈的是，广州口岸的清朝官员当时靠山吃山，这些家伙巧立名目，额外收费的现象十分普遍，让英国的商人们叫苦连天，可是面对着上千万平方公里的河山，和这片河山上占世界40%的人口，不做买卖，不发财？那简直是面对金山空手而归，你能原谅你自己不？我不能，再说了，这也对不起资本家这个响亮的称号啊。
反过来我们看一下欧洲，前面讲过，当时欧洲社会对清朝恰恰处于一个最崇拜的时代，路易十五的首席皇家情妇蓬帕杜夫人，就是一个中国艺术的粉丝。不仅仅是她，18世纪上半叶的欧洲，几乎所有贵族都沉浸在一种称为“中国风”的时尚里面，什么室内装潢，家居装饰，园林规划，陶瓷器皿等等，无一不是上层社会追逐的目标。
妥妥的，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在这种情况下，得知贸易不畅仓库里都是“烦恼”之后，英王乔治三世决定派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访问团，直接去北京，面见乾隆，说道说道。乔老三甚至认为，造成乾隆帝不买他乔老三东西的主要原因，是当时围在乾隆旁边的传教士，都是来自拉丁语国家的天主教徒，你想想啊，这些家伙咋可能说我英国人的好话，肯定全是造谣抹黑污蔑这些唾沫星子，所以，有必要去和“伟大的乾隆皇帝”解释解释。
1792年，也就是乾隆五十七年，英国商人向广东总督报告说，前年你们乾隆皇帝的生日，俺们没去祝贺，结果俺们国王乔治三世大感惶恐，要给他老人家补办一个生日。在上书的末尾有一句话是“由天津入贡”。估计这五个字很让乾隆很满意，入贡就是臣服，乾隆即便再孤陋寡闻，英国在欧洲的地位他还是知道的，这样一个大国，来给自己“入贡”祝寿，那绝对的龙心大悦，所以谕“准其所请”。
1792年9月26日，乔治三世正式任命乔治·马嘎尔尼（George Macartney）为正使，以贺乾隆帝八十大寿为名，率三艘舰船由普利茅斯港出发，浩浩荡荡地出使中国。
英国的这次出使，确实是下了血本的，三艘船都是精心挑选的，有装备64门火炮的皇家海军狮子号，也有载重量达1000多吨的东印度公司商船，使团里包括了天文学家、数学家、艺术家、医生等各类人才，更是准备了600箱礼物，什么精巧的天文地理仪器，美轮美奂的图书艺术品、各类军用品、车辆和舰船的模型，至于说工业革命的成果蒸汽机、纺织机自然也是带着的，总价值达到了15000多英镑。这笔钱放在现在，相当于将近200万英镑。这生日礼物，简直是不要太豪，而且乔治三世给马嘎尔尼的训词是，在保持平等的基础上“竭力迁就中国的礼俗”。
之所以英国人如此看重并且渴望这次外交，主要原因当然就是两个，一个是远交近攻，有一个远方盟友对它没有任何坏处；另一个是无比巨大的工业品市场，别忘了，他仓库里还有一堆“烦恼”呢。
但现在我们都知道的是，这一次访问并不成功，英国人失望了，或者说马嘎尔尼失望了。
在1793年6月到达北京之后，他一共提出了六点要求，我称之为“马六条”，全都被乾隆驳回了。使团本来计划着在北京过一个农历春节，最后也没过成，相当于被逼着在10月9日前离开了北京，沿着大运河南下。马嘎尔尼的一位随从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我们的整个故事只有三句话：我们进入北京时像乞丐；在那里居留时像囚犯；离开时则像小偷。”关于整个故事，我在我的《中国史话》里有比较详细的描述，大家感兴趣，可以去听听。
我们这里有一个问题，何以至此？为啥这次建交会失败？网上流行的说法是清朝想让马嘎尔尼一行人对着乾隆三拜九叩的大礼，马嘎尔尼不同意，乾隆很生气，所以导致老马的这次出使以失败而归。
但实际上，双方在礼仪问题上，最后是达成了一致的，乾隆让了一步，允许使团按照觐见英王的礼仪来办，行单膝跪地礼，但不能上来吻老爷子的那只龙爪，当然，清廷的官员们自高自大，可能还是按着三跪九叩来记载的，这个不深究。
真正的建交失败原因，是马嘎尔尼的六点要求太多了，或者说从乾隆和整个清帝国的角度来看，他要求的太多了。
那他是啥要求呢？这里面包括了在舟山附近指定一座小岛供英商居住，存货和停泊船只；在广州附近，也要指定一小块地供英商居住，并允许其自由来往广州和澳门；取消或降低广州与澳门之间的关税等等。简而言之，就是开洋行，建外国人居住区，免税或者减税。
这里面最让乾隆或任何一位儒家学者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建立外国人居住区，在他们眼里，那就等同于两个字，割地。这事儿任何一个中国古代帝王都很敏感，更何况乾隆这时候还在自吹自擂自己有“十全武功”，你让他同意这事儿，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再加上，英国人本来是说好了，来给乾隆老爷子祝贺80大寿的，结果在下面半跪不跪地蹲了一下，就马上站起来，掏出一个“马六条”让老爷子签字，这让乾隆十分不爽，他感觉被对方给耍了。
我们必须说明一点的是，乔治三世其实并没有给马嘎尔尼任何明确的指示，“马六条”完全是老马的自作主张，据说呢，老马回到伦敦，把这次失败的原因归罪于翻译，说这些二百五的传话人，肯定把我的意思都给整拧巴了，水平太差，当然，这就是甩锅，因为那些条件，可是白纸黑字地写着呢。
使命虽然没有完成，但马嘎尔尼一伙人还是有收获的，这个收获就是对清朝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刚才说过，那时候欧洲对中国还是相当崇拜的，很有一点儿今天中国人看美国的架势，可马嘎尔尼去了一趟之后，发现这个国家也不咋地啊，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建筑，马路上坑坑包包的，道路两边的人民面有饥色，马嘎尔尼的书面报告是，清朝“不过是一个泥足巨人，只要轻轻一抵就可以把他打倒在地”。
不过这里有两点，我们也必须说一下，第一个是使团里有很多人，包括马嘎尔尼自己，也记录了当时大清富庶的一面，比如说“周围是各种富饶的农作物，广阔的草原上满布着绵羊和最肥美的牛……这美妙的景色使我的眼花缭乱。”等等，所以只能说清朝发展极度不均衡；
第二个要说的是，回到英国的马嘎尔尼虽然认为清朝可以被武力征服，但他也对乔治三世强调了很多遍，清朝看起来是不拒绝对外交往的，也对咱们大英很感兴趣，如果我们再派一次使团，很可能会成功，我个人觉得，马嘎尔尼这小子应该是琢磨着如何修改他那个“马六条”让乾隆满意。
那么，为啥在两种方案都可以再试一下的情况下，英国随后却什么也没做，一直等到50年后，才用枪炮敲开了古老中国的那扇大门，为啥它要等半个世纪？
原因很多，但主要的原因只有一个，它的老冤家法国出事了，而这事儿在乔治三世眼里，那简直是大过了天，乾隆大哥？没功夫了，以后再找您聊天吧。
三、法国大革命为什么会发生
法国发生了啥事呢？那就是在马嘎尔尼回到英国这一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把自己的脑袋扔到了断头台上。这件事震惊了整个欧洲，所有王室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当然，此事在后世那也是赫赫有名，叫做法国大革命（French Revolution）。
前面我们说过，法国人帮着美国佬实现了独立，可自己却啥也没捞到，说它啥也没捞到也不准确，实际上，它确实得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债务。七年战争、美国独立战争，两场耗资巨大的战争打完，两个巴黎协议签完之后，路易十六拨拉着算盘子一算账，发现自己这个法兰西的债务已经高达30亿里弗尔，每年光是利息，就要拿出去将近3亿的里弗尔，可是政府财政的总收入，也仅仅就是这么多。换句话说，每年国家收入全都是付利息的，政府想维持下去，给公务员发工资？对不起，您出门左转，那边有银行，去银行再借钱。
到了1787年，政府的债务爬到了45亿里弗尔，一连三位财政部长，杜尔哥（Turgot），内克尔（Necker），还有卡隆（Calonne）全都向国王建议，老大，咱必须进行税务改革了，如果收支情况这样下去，马上就完犊子了。路易十六看着那一串让他头疼的数字，点点头，是要完犊子了，那就改吧。
可惜的是，改不下去，咋改不下去？因为财政部长们的“刀”砍不动他们想砍的人。
这事儿是这样的，当时的法国，贵族们，也就是那些有着公侯伯子男，甚至骑士头衔的，都是不交税，或者交很少税的，问题是，整个法国的钱，基本上都在他们手里，这些占人口5%的家伙，口袋里揣着法国92%的财富，却不用交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