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期”不上班基地”来了第一位男嘉宾——山鸡,互联网从业十年,经历过两次转行、两次失业。十年前,他从园林设计转做前端,又在2026年初被AI的浪潮推离了熟悉的岗位。我们聊了他的选择、他的挣扎,也聊了在AI时代一个普通人该如何自处。
同时,这也是我录播客以来,第一个完全坦率地承认自己还没有找到“不上班”的路要怎么走的嘉宾。这不是一个逆袭故事,更像是一个人真实的自我梳理。
最近我在看Tina推荐的《九诗心》,读到陶渊明的“草盛豆苗稀”,说的是他想要种豆,每天都努力地除草,但是野草依然长得非常旺盛,而豆苗却稀稀拉拉;尽管如此,他依然“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好像就是我们大部分的人生真相。
一、“我早几年干嘛去了”——一行Hello World带来的转行
山鸡最早学的是园林设计。十多年前,整个建筑相关的设计行业——园林、建筑、土木——都在往下走。带着”想试试别的方向”的念头,他花了大约一年时间,自学转型成了前端工程师。
真正点燃他的,是一堂极其简单的入门课:打开文本编辑器,输入一句”Hello World”,存成HTML,用浏览器打开,屏幕上就出现了那行字。
“我说,啊,原来网站就这么简单吗?我就特别好奇,为什么就是一个文件,它怎么就能在这变颜色。我就对这个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种被兴趣攫住的状态,他记得很清楚:
“我那个时候每天早上不用别人叫,真的是被梦想叫醒。我就要写代码,谁也别拦我。”
他也坦白,那份工作里有运气的成分——2015、2016年正是”双创”的高峰,创业公司遍地,对人的要求还没那么苛刻。晚一点,进入的门槛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我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不一定能进入这个行业了。我觉得赶上了那个末班车。”
二、第二次失业:又一个时代的转换
在前端岗位上工作了10年后,2026年初山鸡第二次失业。他说,这次和上一次转行”非常像”——都是一个时代的转换。
“我也不知道AI未来会带来什么,社会会怎么走。但这个东西肯定是一个方向,因为没有人可以不讨论它。”
最让他触动的,是自己价值感的变化:
“我以前还可以说AI的代码写得不好。但大概从25年底到26年,几个月之内,我就发现AI写代码的速度和质量,已经不比大部分人差了。”
对此,我感同身受:今年我用AI给自己做了一套七八个页面的资产管理工具,一两周就完成了——而这在过去,可能是两三个人、三四周的活。
“我当时就深刻地理解了我原司裁员的决定。他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不只是个人,连公司挣钱的逻辑都在变。山鸡以外包行业举例:过去帮别人开发一个简单系统是门生意,如今这样的需求”就没有了”。
三、为什么每次都主动转身?“我不想走寻常路”
我问山鸡:如果留在原来的行业,会怎样?大部分人的惯性是沿着旧路走下去,山鸡却总能轻易甩掉惯性。
他承认,如果留在园林行业,并非找不到工作,只是天花板越来越低、收入下滑、加班加重。而对于”再去找一份前端工作”,他有一个近乎直觉的判断:
“我觉得这个努力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它只能延缓,但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你处境越来越难的情况。”
比起写代码,他甚至觉得送外卖是更实在的选项——至少能锻炼身体。他对前端的态度,藏着一个从业者的清醒:
“我认为写代码这个行业是在走下坡路。除非能到特别高的级别,或者有特别独特的技能,否则长期下去就是一个逐渐下降的过程。”
他也不否认,性格里就有”不想走寻常路”的成分。
四、点一把火看看能不能燎原:一个AI产品的诞生与谢幕
离开公司后,山鸡做了一次真实的尝试。他自己爱听播客,却苦于”想回听某一段却怎么都找不到”。借助AI的多模态能力,他把播客音频转成文字,先做成了自用工具,又上架成了一个收费产品。
推广那天他其实很犹豫——一怕没人用,二隐隐觉得有风险。但他还是发了:
“我就想启动一下,点燃一片星星之火,看看到底能不能引爆这个草原。”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发出去几乎同时就有人下单。他一度以为要爆火了,甚至已经在跟AI讨论”如何接住这波流量”。但第二天开始,就没人了——之后每天大约只有一个人来问。
十几天后,他收到了某平台的律师函,要求立即下架。他二话不说撤了产品,把所有费用挨个退还给用户。整个项目的收入,不到一百块。
但他觉得,收获远不止于此:
“第一,我知道了我可以做产品。第二,我也知道了,很多产品其实只是你脑子里的爆火,并不会真的爆火。我会更客观冷静地看待——在AI这个时代,我到底能给别人带来什么价值。”
也许AI时代本就没有那么多爆火的产品。
“它降低了我们踏足从未涉足行业的门槛,但也许很难再找到一个通用的、所有人的爆火需求。因为这些需求大厂也许都已经满足了。”
五、Builder:AI时代,一种更贴近人性的分工
山鸡分享了他从X上看到的一个观点——来自Anthropic工程师Boris对AI时代工种的重新定义:不再是前端、后端、产品、设计的旧序列,而是五种角色:原型设计师(Prototyper)、搭建者(Builder)、打磨者(Sweeper)、增长者(Grower)、维护者(Maintainer)。一个人往往同时兼顾其中两三种。
他认为,这种划分比按技术职能切分更符合人性:
“它更能发挥出原来一些被限制的人的优势。有些人的能量,在旧的工种拆分下,其实没有被释放出来。”
在旧体系里,前端因为职责被框住,不敢表达对产品的想法;产品经理因为不懂技术,被”这实现不了”挡回去。我在上班的时候就发现:近十年的研发,很多人”工作第一天角色就被设定成了实现者”,慢慢习惯了不表达。
而山鸡认为这本不该是”挑战”关系,而是协作:
“我们以一种更合理的方式,让产品更好地服务用户。”
他那个亲手做的播客产品——前端、后端、产品、设计全是他一个人,还真有人愿意付费——在他看来,就是一次完整的Builder实践。
“如果有一个公司想找一个Builder,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六、经济焦虑、年龄担忧,和”不能放弃梦想”
聊到现实,山鸡和太太菜菜现在都不上班,财务相对独立。他拿了N+1,年底前还算OK,但七月这个时间点,他开始有点犹豫了。
“离职时我想的是,年底前一定能找到一条路。但到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他对年龄有真实的担忧——不认为它是问题,却承认它是一种顾虑:体力不如从前,职场也偏好年轻人。但他没有急着去看市场机会,因为他更想抓住眼前这个窗口:
“这可能是一个时间窗口,后面不一定还会再有。我想趁现在,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赶紧实现一下,免得真走到务实那条路上,会后悔。”
面对三十几岁撞上AI浪潮,他把自己归为”特别兴奋的那一伙人”:
“这是一个全新的可能性。我预测不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五年之后我们会用什么样的产品——我想不到,可能很多人也想不到。”
只是这份兴奋,如今多了一层冷静:
“我依然非常乐观,但要在乐观的基础上更现实一点。我要接受现实,但同时不能放弃梦想——那样的话,可能就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这场对话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山鸡不是一个已经想明白的人,他还在犹豫、还在探索、也还在和现实讨价还价。但或许正是这种真实的”未完成”,让他的故事更值得每一个正站在浪潮里的人听一听。
下次有机会,我打算请山鸡和菜菜一起来聊聊——两个产品经理,一个开发,两位女性,一位男性,角色的碰撞,应该会更有意思。
最后,感谢菜菜的二次剪辑,让音频丝滑了很多。也感谢贡献这次的片尾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