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仪导言】
我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真正理解《悉达多》的。
那天发热门诊爆满,我攥着长长的候诊单,周围全是焦躁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甲流集中爆发,没地方坐,所有人都像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合上书,闭眼开始数呼吸。深深的,慢慢的,四周的嘈杂忽然远了,只剩气流从脸上经过的清凉。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佛祖在菩提树下打坐不知多久,周围的人聚起来围观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写的是一个印度婆罗门之子寻找自我的故事。他出身名门,脑子灵光,所有人都崇拜他,可他心里不满足,他要去找到那个“自己”。他先是当了苦行僧,学会了思考、等待和斋戒,又坠入红尘,经历情欲、财富、赌博,最后在一条河边成了一个摆渡人。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读《悉达多》?大约是在个体的社会化受阻的时候。人跟人之间的周旋忽然觉得无趣了,便转投生活的自然旨趣里去。清风是空的,露珠是圆的,叶片是崭新的。你观察最朴素的事物,会发现风在细细地游,太阳出来胳膊上就会感到热,小狗瑟缩着那么可爱。
这时候你翻开《悉达多》,便觉得悉达多在菩提树下成道的那个早晨,和你看到的是一样的事物——竹林里断裂的枝条渗出青涩汁液,他去小溪洗脸,感到水在亲近他,牧童送来蒲草给他坐,蒲草是软的,带着牛身上的暖意。这种建立于虚无之上的可爱,便是生活的实感。
佛性的表达有一种迷人的舒适感。它教我们看淡、放下、接纳,把苦难转化为一种抽象的存在。这很智慧,也很治愈。但这期播客,我们不打算复述一个“悟道”的故事,恰恰相反,我们想追问一些别的——它是不是也在回避一些更具体、更沉重的东西?当一个人真正被生活碾过的时候,那些“缘起性空”的话,还能不能接住ta?
佛性的文化虽然也以苦难为逻辑前提,但这种“佛”为内核的叙事,很可能在回避苦难的真实性。竭力柔化人所受的苦,竭力美化人心的善,竭力阐述存在的合理性,让它至少变得不是那么具体。
所以这一期,我们重读《悉达多》。聊聊黑塞的苦修是否可行,聊聊当代人的真修行与假修行,也聊聊从文学视角下切入的宗教——它有精英式的傲慢、对性别的工具化、对人性的轻估。一个再了不起的人,落到具体的尘世生活里,也会狼狈、会执着、会遗憾,正如题所言:落在地球,佛陀也是猪头。
【时间轴】
03:14黑塞的散文比小说好
06:00黑塞小说的二元关系:从《德米安》到《克林索尔的夏天》
10:00黑塞与心理学家荣格的渊源
13:01宗教家族的反叛者
15:01 26岁写作成名,42岁移除国籍
19:32阅读中的精神冥想
24:22乔文达与悉达多:尘世之存在与思想之存在的分离与结合
29:25富二代们的证道之路
30:06人为什么要开悟?
39:15戒色的本质是对异性祛魅
42:23悉达多有爱情吗?
48:28佛教对死亡、两性情感的看法
51:54中外文学作品中的苦修:悉达多、西游记、少年派
57:38现代假修行与真修行
1:01:03如何找到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1:05:05识别精英式的傲慢
1:08:53你是从几岁开始体会到人生虚无的?
1:14:15佛性文化以苦难为逻辑前提
1:17:15人人都有佛性,人人即是悉达多
1:33:12登味何在:男人对儿子的追寻、盲目的爱
1:38:57迦摩罗之死与“庄子击鼓盆而歌”
1:41:56黑塞对亲子话题的表达远远多于爱情
1:45:15大乘佛教与小乘佛教对男女性别的看法
【节目中提到的作品】
《那瓦尔宝典》,埃里克·乔根森著
《德米安》、《精神与爱欲》、《荒原狼》、《克林索尔的夏天》,黑塞小说作品
《园圃之乐》,黑塞散文
《青蛇》,李碧华著
《西游记》,吴承恩著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李安导演
《东邪西毒》,王家卫导演
《庄子·外篇·至乐》,典故庄子“击缶而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