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需要说明的是,本期节目所基于的《管子》一般不被认为是严谨的史料。有关《管子》是否真的为管仲亲笔所著,是否是西汉时期才出现的累积性记述,是否记录了真实历史事件或托管仲之名构造的思想实验,众说纷纭。当然,即使成书于西汉,它依然是中国历史上较早的经济著述。我们采取最小公约数,可以将《管子》视作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贸易战思想/谋略”的代表。
关税、出口管制、断供、卡脖子——这些听上去相当现代的词汇,似乎是全球化退潮之后才被发明出来的东西。然而,使用经济手段迫使对手屈服,是一门相当古老的人类技艺。在两千年前的中国,早已经有人在系统性地思考"如何用市场与贸易摧毁一个国家",本期我们从这几场发生在两千多年前、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贸易战」谋略《管子·轻重篇》讲起,看看它凭什么可以被称作世界上最早的经济战手册,以及这套逻辑和今天的世界究竟隔了多远。
Part 1:管仲、《管子》与他的时代
出身低微的管仲,是春秋诸子中经济思想尤为突出的一位。除了我们熟悉的"官山海"——把盐铁之利收归国有,还有一套更精妙的"轻重术",即物价的贵贱与货币的多少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国家掌握了这套规律,就可以主动制造某种商品的稀缺或过剩,用价格调动人的行为。这种逻辑,构成了《管子》中贸易战谋略的基础。
Part 2:管仲的贸易战谋略:「服帛降鲁梁」与「积柴制莱莒」
「服帛降鲁梁」与「积柴制莱莒」是管仲的贸易战谋略中的两个经典故事。「服帛降鲁梁」是一场"诱多+逼仓"的战术,先把鲁梁两国诱进绨帛这个单一品种,让它们把全部产能押上去,再在最高点撤单、关闭市场,让对手手里的存货一夜之间失去买家;「积柴制莱莒」则更接近现代意义上的货币操作。齐国先在庄山铸币,再用这些自己造出来的钱去高价收购莱、莒的柴薪。等到齐国闭关停购,莱莒两国的国库里堆满了齐国的钱,却买不到一粒粮食,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次典型的铸币税收割,是向外输出通胀的最早样本之一。两个案例,一个操纵的是价格,一个操纵的是货币,合起来构成了轻重术的两条腿。

图1:宋刊本《管子·轻重戊第八十四》所见“服帛降鲁梁”故事
Part 3:十九世纪的轻重术——美国如何巧取珍珠港?
无论管仲的故事是否真实,在人类历史上类似的谋略反复出现,美国夺取珍珠港的故事就是这样的案例。1875 年,美国给予夏威夷蔗糖免税进入本土市场的特权,十几年间把这个王国的经济彻底绑死在对美单一出口上,等到 1887 年条约续签窗口时,夏威夷对美国的市场依赖既已形成,面对美国强求珍珠港独占使用权的价码,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参见:Carnegie, A. (2015). Power Plays: How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Reshape Coercive Diplomacy. United Stat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图2: 1881年,忙碌的夏威夷种植园工人
Part 4:套牢问题、专有资产与市场权力——轻重术的现代经济解释
管仲的全部谋略,放进当代经济学的框架里,归根结底建立在同一个问题上:套牢问题(hold-up problem)。所谓套牢,是指一方投入了无法收回、也换不了用途的资源之后,曾经的竞争性市场就变成了只剩一个买家的世界——对方可以随时重新开价,而本方没有退出的余地。它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成立。一是资产专用性,即资产在当前用途下的价值远高于次优用途:例如,鲁梁的丝织投入无法无痛转化为农耕资本,夏威夷为蔗糖出口铺下的种植园、糖厂与港口资本也无法转投他处。二是市场权力结构:如果绨帛有十个买家,齐国撤出不过是一桩生意告吹,正因为它是唯一的买家,撤出则等于整个市场的消失。
管仲的贸易战谋略与现代经济学,在这样的情景中构成了一种历史的回音。

图3:资产专有性概念的集大成者,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奥利弗·威廉姆森

图4:著名的费雪车架厂案例的出处,影响力深远的KCA文章:一旦一方做了专用性投资,契约签订前的竞争性市场就变成了签订后的双边垄断,对方可以重新开价。这就是套牢(hold-up)。有了这个变量后,企业纵向一体化的决策就可以得以分析——专用性越高,一体化越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