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占有兵|打工者,摄影师,著有《如此打工30 年》
⏯️本期简介
7 月份我跑到东莞长安镇,和占有兵老师录了一期播客。
占有兵老师今年 52岁,30多年前,退伍后来到东莞,从保安做起,工龄超过 30年,打工至今。见面之前,我一直以为占老师是全职的摄影师,找到了一个可以拍摄一辈子的主题。但现实并非如此,他仍在上班,在当地一家媒体有本质工作要干。
他只是喜欢摄影,不经意地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和工友们的生活,获得了一些正反馈后,一发不可收拾,至今拍摄了超过 200万张照片。
不同于学界主流的外部田野调查,也不同于媒体视角的底层叙事,占有兵自己就是第一代农民工以亲历者身份完成的长时段劳动记录,它既是一部个人化的打工史,也是珠三角制造业 30 年变迁,3 代务工群体的民族志。
从占老师身上,我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让人动容、又有些难以理解的正能量——我想不出更准确的词了,就是正能量。我在很多父辈身上都看到过这种品质,包括我母亲。
该怎么形容这种气质呢?
在访谈中,占老师多次提到,不能放弃自己。很多鸡汤,60 后说出来其实不仅没有爹味儿,而且是自带光环的。因为他们眼神笃定,容不得质疑。
再比如,以劳动为信仰,人就是通过劳动活动某种正义性。闲不住,眼里有活儿,生活得井然有序,退休了最好也能发挥余热。节俭、克制、道路自信、几乎没有迷茫,对很多事都有一种朴素的道德直觉。
流水线的管理逻辑本质是原子化的:泰勒制发挥到了极致,对劳动过程全程拆解,精确控制,最大限度榨取劳动时间,提高效率,车间工位的操作时间被精确到秒,拉长手持秒表巡查,每一道工序的动作都是高度标准化的,离岗必须持证,单次时长不超过5分钟,无尘服只露出双眼,工人被彻底去身份化,成为流水线上可随时替换的零部件。
人被高度标准化之后,就变成了人力资源。人在流水线上会更容易理解何为异化,理解马克思。
但是占老师的这本书提醒我们,离开了生产线,在管理之外的食堂、宿舍、下班路上,人还是人。
在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的南下打工潮年代,初代农民工的务工逻辑是“生存型务工”,以家庭为本位,它们大多来自乡村,务农收入无法支撑家庭开支,南下打工是唯一的出路。人生目标非常明确:赚钱养家,赡养老人,供孩子读书。为此,严苛的管理、枯燥的劳动、常年的分离,都可以为家庭让步。
到了新生代务工者,他们的逻辑更多是发展型的,温饱与养家糊口不再构成生存压力,外卖、快递、直播等更灵活、更有掌控感的行业,也让进厂不再是唯一选择。
《如此打工 30 年》这本的另一个意义在于,看了30 年的制造业变迁和代际对照,你更能理解制造业“招工难”“年轻人不愿进厂”的深层根源。很多舆论把这种现象归因于年轻人怕吃苦、不踏实,躺平。其实未必是年轻人的耐受力不行,而是务工的预期与逻辑不同了。
人需要看到希望和增量,才能更好地忍受当下。
让我印象深刻的另一点是,就像越来越来打工人成了一人公司,灵活就业一般,东莞越来越多的工厂也变得小型化,一家小厂只需要聚焦某个细分的工序,更加柔性生产,不需要多大的订单量就可以开模开工。
无论是以工厂为代表的组织,还是个体,都得主动或被动地变化,以适应时代,和不断冒出来的一项项新技术。哪怕只是在东莞长安镇待了大半天,我仍然能感受到这点。广东人务实,长门大门都很低调,绝对谈不上奢华大气,但大门背后就是一个个高效运转的中国制造业。
我在学术意义上并不喜欢社会学,但是从选题和个人好奇的角度,我对社会学充满了兴趣。
我很想和大家分享两段话,在和占老师录制的过程中我频繁想起它们,同时也是社会学带给我的一种自觉:
任何人类群体,无论是囚犯、原住民、飞行员还是病患,都会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方式是有意义的、合理的。不管它们看起来如何猎奇,只要你靠近它,就会发现这一切再正常不过。(Erving Goffman,《Asylum》,1961)
主观困难。肤浅观察的危险。不要“以为”。不要以为看见了就知道了。不要做任何道德评判。不要惊讶。不要发怒。尝试在原住民社会中生活。谨慎选择证词。观察时力求客观,叙述时亦当如此。说你知道的,说你知道的一切,只说你知道的。(Marcel Mauss,《Manuel d`ethnographie》,1950)
欢迎收听本期节目。
🎯时间轴
200 万张照片
父辈的正能量
不要以为看见了就知道了,不要做任何道德评判
第一次见占老师的魔幻场景
人在长期的工序细分和纪律规训下,失去了对社会和自然的感知能力
工序细分的悖论:在鞋厂干了 20 多年,精通一道工序,却不会做一双完整的鞋
坐着的工序全部改成站着,站着的劳动效率比坐着更高,后来机器视觉把人也淘汰了
今天订单变成多批次少批量,大流水线喂不饱了
长安镇 120 万人口,90% 以上是产业工人,几乎没有农业
一个台湾厂高管 1986 年来大陆设厂,两年赚的钱比老板在台湾 20 多年赚的还多
从农耕的轮回节气时间观,到制造业 24 小时不停机——人分两班换,厂房不停,机器不停
进化最快的是黑灯工厂——但只有利润率高、有资本投入的企业才走得到这一步
手机厂:生产一代、储备一代、研发四代,手里永远有六代产品
AI 让白领恐惧,但这种替代早就在制造业发生过很多轮了
小厂想活得好:在细分赛道里做成王者
1995 年 100 多人应聘酒店保安只招 5 个——做了 102 个俯卧撑把其他人全部比下去
用工方式的转变:从政府选派,到老乡带老乡(一个人春节回去带五六个),到 95 年工人自己往里涌
90 年代到 02 年之前:没有劳动合同法,加班费一小时一块钱,工伤事故频发,矽肺问题
以前觉得全球化跟自己没关系,直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个被叫进会议室签字走人
失业意味着没地方住、没地方吃饭,还要担心暂住证过期
从那时起企业意识到:人力成本只会越来越重,技术掌握在机器手里对老板最有利——老板愿意投钱在资本上
增量就是希望
青春没有售价?不,青春明码标价
为什么只要女工:手精细,18 岁到 25 岁的最合适;工厂一万人只有极少男性。
今天长安镇 14 万市场主体、7 万家企业,这些小老板从哪来?
从计时工资到计件工资:计时容易磨洋工,计件拉开差距
代际差异的根源:父辈的基数一直在提高,所以幸福;
长安镇的房价
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生命周期为纲
拍照就跟吃饭穿衣是一个习惯,2006 年之后每天把相机背在身上
盲拍:相机挂脖子上,人看别处,对焦和拍摄一气呵成——被拍者毫无察觉
摄影哲学:人生都在重复昨天,拍照也在重复过去;重复是建构的开始,梳理输出的时候才是重构的开始
真能如此打工 30 年吗?
随着知识深度增加,过去的「废片」重新变得有意义
一个励志的保安
从前觉得学英语没用,到 2000 年工厂里常驻菲律宾、日本、韩国同事
「所有的人生都是一系列错误的道路交叉,最后走到了一条别人没开垦的路」
对打工者、工厂老板、政策制定者每人说一句话
彩蛋🥚
烧鹅店里的聊天
📁 本期内容相关资料
占老师提供的一些照片:





























































玩具厂的阿兰、鞋厂的阿倩、电子厂的阿珍,十几年前发在 QQ 空间的说说。这让我想起了我初高中、大学的时代,我也会在 QQ 空间、人人网发这些记录自己心情的说说,这种几乎是所有 80、90 后的青春。
阿兰,出生于 1995 年 2 月,广东化州人,在东莞一家玩具厂从事玩具包装工作,2013 年 11 月入厂,初中文化:





阿倩是东莞一家鞋厂的员工,打扮得很潮。我拍摄过阿倩多次,她也成为《长安影响》杂志的封面人物,肖像还随展览在北京等地展出。阿倩是湖北咸宁人,1994 年出生,她的妈妈、哥哥和姐姐也都在长安镇打工。16 岁是,她离开学校,岁妈妈到了长安镇,通过老乡介绍进厂。鞋厂有很多她的咸宁老乡,他们大部分在 20 世纪 90 年代进厂打工。工厂经历了从 400 多人到 5800 多人的发展,随后又进入衰退期。2016 年起,工厂规模逐步缩小,2018 年底关掉,阿倩也被裁员。失业后,她在工厂 8 年熟练掌握的电车技术毫无用处。后来,初中毕业的她学会了会计相关知识,当上了文员。








阿珍是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女工,90 后,中专毕业,来自湖南永州。2013 年全国农民摄影大展要物色一些基层打工人,用相机拍摄自己的生活。占有兵作为指导老师,认识了阿珍。3 年后,她离开电子厂,开了一家化妆品店。




🎬后期制作、声音设计: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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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我一直想,到底哪期节目,能用上万青的《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当配乐,这期节目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