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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美国民谣。
今天呢，我们就来讲滚石杂志评出的史上最伟大的500首歌曲排在第一名的——Bob Dylan 的 Like a Rolling Stone。
滚石的榜单挺有趣，第一名是《像一块滚石》，第二名是滚石乐队的歌。真有你的，“举贤不避亲”啊。
开玩笑啦，因为滚石杂志和乐队的名称只有一半来自于这首歌，另一半是来自 Muddy Waters 的《Rollin' Stone》（465），我们到时候会讲。
2021 年的滚石 500 榜单，这首歌下滑到第 4 名了。我们广播还是按照 2010 年滚石 500 这本书的排名来讲。
一张只有图片的榜单页
滚石的书里前 20 名的歌曲，其实都没有专门写文字介绍，可能觉得这些歌都不用介绍了吧，好听得不言自明的……
所以只放了图片和简要的信息。
图片是 Bob Dylan 1965 年在纽约录这首歌的照片，他坐在钢琴前面，笑着挥舞双拳，看上去好像挺高兴。
这首歌的基本信息是：Dylan 创作，1965 年 7 月由哥伦比亚唱片发行，曾在排行榜第 2 名的位置待了 3 个月。
让我们来听一下吧。
歌是怎么写出来的？
其实写这首歌那年，就是 1965 年的春天，鲍勃·迪伦说他状态不好，本来都打算放弃唱歌了。但他仍然不停地打字创作散文、诗歌和歌曲。
正是 Like a Rolling Stone 这首歌改变了一切，让他重拾了写歌的信心。
那它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迪伦说最开始写的时候，它还不是一首歌的形式。是一长串“胡言乱语”（Vomit）。有十页还是二十页，没有标题，只是写在纸上的一种节奏。
这些文字里面充满了我持续不断的憎恨，指向某个我认为真实存在的目标。可写到最后，我发现那其实也不完全是恨，更像是在告诉某个人一些他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其实一直都很幸运。与其说是憎恨，不如说是报复，这个词更准确。
我原来从没想过它会成为一首歌。直到有一天，我坐在钢琴前，纸上的那些文字突然像自己唱了起来：
那是什么感觉？
“How does it feel?”
旋律慢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极慢的运动中追随着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在熔岩里游泳。
这篇长达 20 页的胡言乱语，简直像呕吐物一样，我从中提炼出了《像一块滚石》，并把它做成了单曲。我以前从未写过这样的歌，突然间，我意识到这就是我应该做的。……写完之后，我对写小说或剧本都没兴趣了。我脑子里想的太多了，我想写歌。
这首歌的创作手稿在 2014 年拍了 200 万美金；完整的副歌直到第四页才出现。不得不说，真是连写带画、图文并茂啊。
录制
这首歌刚开始录的时候也不顺。第一天就录了好几版，是蹦擦擦的华尔兹节奏，迪伦弹钢琴，唱得自己嗓子都哑了，还是感觉不对劲。
直到第二天那个 21 岁新乐手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他就是艾尔·库珀（Al Kooper），搞笑的是，本来没他参与的份儿，他就是来找制作人汤姆·威尔逊（Tom Wilson）玩的。
听其他人演奏了几遍之后，他告诉威尔逊他有一个很棒的哈蒙德风琴演奏段落。
威尔逊说，切，就你那风琴弹的。
说是这么说，但也允许他录了一版。
当迪伦听到歌曲回放时，他坚持要把管风琴的声音调大，威尔逊还在旁边抗议说，库珀“不是管风琴手”。
就是这个不是管风琴手的人，给这首歌加上了神来之笔。
这首歌到底在讲什么？
从歌词上来看，这首歌在讲“孤独小姐”（Miss Lonely）的故事。
她曾经读最好的学校，与社会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交往，也习惯了选择人生中最轻松的道路。可一旦这些外在条件消失，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真正经历过什么，也缺乏足以支撑自己面对现实的东西。
歌曲开头描绘的正是她曾经拥有的生活：
Once upon a time you dressed so fine
从前，你总是穿得那么漂亮，
Threw the bums a dime in your prime, didn't you?
风光的时候，还会随手丢几个硬币给街上的穷人，不是吗？
第一节歌词的结尾似乎带有嘲讽她目前处境的意味：
Now you don't talk so loud
现在你说话声音小了。
Now you don't seem so proud
现在你似乎没那么骄傲了。
About having to be scrounging your next meal
关于不得不四处搜寻下一顿饭。
尽管歌词中充满了明显的尖刻讽刺，但叙述者似乎也对孤独小姐抱有同情，并为她失去一切后获得的自由感到欣喜。最后一节以以下歌词结尾：
When you ain't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当你一无所有时，你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You're invisible now, you got no secrets to conceal
你现在隐形了，你没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
Jann Wenner 评论道：“一切都被剥夺了。你现在自由了，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副歌也强调了这个主题：
How does it feel
感觉如何？
To be on your own
独自一人
With no direction home
没有回家的路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像个无名小卒
Like a rolling stone
像块滚石一样。
我发现这副歌简直是鲍勃·迪伦的纪录片、电影、书籍的起名宝典。
2005 年马丁·斯科塞斯给鲍勃·迪伦拍的纪录片就叫 No Direction Home。
2024 年甜茶演的鲍勃·迪伦电影叫 A Complete Unknown，还有书叫 Like a Rolling Stone。
在 20 世纪 60 年代中期的流行歌曲中，《像一块滚石》显得格外异类。当时排行榜上的主流歌曲大多围绕爱情展开，而迪伦写出的却不是温柔的爱意，而是一种带有愤怒、讥讽甚至审判意味的情绪。作家奥利弗·特拉格认为，这首歌就像迪伦对一个跌落人生高处的女人发出的冷笑。这个女人过去生活优渥，如今却突然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只能独自在陌生而冷漠的世界中求生。
1965 年 12 月 3 日，在 KQED 电视台演播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迪伦幽默地谈到了这首歌的道德观点。一位记者暗示这首歌对一个女孩的描写过于苛刻，便问迪伦：“你歌里对人这么苛刻，是因为你想折磨他们吗？还是为了改变他们的人生，让他们认识自己？”
迪伦笑着回答说：
I want to needle them.
我想戳戳他们的痛处。
原来你想当容嬷嬷啊。
那么这首歌深层含义是什么呢？
迪伦的传记作者罗伯特·谢尔顿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由此开始，《像一块滚石》不断追问一个问题：当身份、金钱、朋友、社会地位以及过去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消失之后，一个人究竟还剩下什么？
因此，这首歌虽然表面上似乎赞美一种脱离既定社会秩序、独自生活的人生状态，却并不只是对所谓自由生活的浪漫想象。它同样包含着对那些被迫离开中产阶级环境、突然失去庇护之人的同情。
从这个角度看，《像一块滚石》真正描写的是纯真感的消失，以及一个人在进入现实世界之后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经验。曾经相信的神话、身份和价值体系逐渐瓦解，最终留下的是一个远比想象中艰难的现实。
孤独小姐是谁？
也正因为歌词高度隐晦，这首歌后来成为歌迷反复破解的一道谜题。
“孤独小姐”究竟是谁？
“衣衫褴褛的拿破仑”又指谁？
最令人费解的，还有那位“骑着镀铬骏马，肩上还扛着一只暹罗猫的外交官”。
几十年来，人们不断试图给这些人物寻找现实原型。
安迪·沃霍尔说，有天有人告诉他，迪伦写歌黑他：“你快听听《像一块滚石》吧——我觉得那个骑着镀铬骏马的外交官就是你。”
为啥有人觉得安迪·沃霍尔是外交官呢？因为歌词中写说，这个外交官根本不是孤独小姐以为的那种人物，而且早已把能从她身上拿走的一切都拿走了。而大家觉得被安迪·沃霍尔拿走一切的孤独小姐，就是传闻曾经和迪伦交往过的女演员兼模特伊迪·塞奇威克（Edie Sedgwick）。
塞奇威克与沃霍尔合作主演了一系列影片，最初构思是将她的生活以 24 小时为单位进行记录，片名为《可怜的小富家女传奇》（The Poor Little Rich Girl Saga）。这些影片以风格化的手法展现她日常生活的片段：在《可怜的小富家女》（Poor Little Rich Girl）中，她起床穿衣；在《脸》（Face）中，她化妆聊天；在《美女 1 号》（Beauty No. 1）和《美女 2 号》（Beauty No. 2）中，她与潜在的男友见面；在《餐厅》（Restaurant）中，她与朋友共进晚餐；在《午后》（Afternoon）中，她在家中与人社交。
1965 年，就是迪伦写这首歌的那年，塞奇威克继续与沃霍尔合作拍摄影片，包括《厨房》（Kitchen）、《外太空与内太空》（Outer and Inner Space）、《监狱》（Prison）和《卢佩》（Lupe）。沃霍尔用他绘画的收入资助了这些影片。大多数影片只在小型影院或在“工厂”（Factory）举办的私人放映会上放映，几乎没有盈利。
歌词中这样写道：
You used to ride on the chrome horse with your diplomat
你曾和你的外交官一起，骑着那匹镀铬的骏马招摇而过，
Who carried on his shoulder a Siamese cat
他的肩头还伏着一只暹罗猫。
Ain't it hard when you discover that
可当你终于发现，
He really wasn't where it's at
他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物，
After he took from you everything he could steal
而且早已把能从你身上拿走的一切都拿走了，
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我最喜欢第三段歌词中对于外交官的描述，我觉得特别有想象力：骑着马还扛着猫。
有人说，不对不对，孤独小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寓言。
2021 年，让－米歇尔·比扎尔在《重读〈像一块滚石〉》一文中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释。他认为，如果要理解这些人物，也许不应该只从迪伦 1960 年代的社交关系出发，而应该回到迪伦音乐生涯最深层的根源——美国乡村布鲁斯。
按照比扎尔的解释，《像一块滚石》可以被看成一个半真实、半虚构的布鲁斯寓言。
曾经在美国南方乡村占据重要地位的传统布鲁斯，就像一位昔日高贵的主人，身边围绕着一代又一代布鲁斯音乐家。
但到了 20 世纪 40 年代，伴随大批非裔美国人从南方向北方工业城市迁移，这些音乐家也纷纷离开南方，前往芝加哥等城市。在那里，他们发展出声音更响亮、以电声乐器为核心的现代城市布鲁斯。旧有的乡村布鲁斯则逐渐失去了原来的环境和传承者。
由此，“孤独小姐”便可以被理解为“乡村布鲁斯本身的寓言”——一个曾经拥有辉煌过去，却最终被自己的继承者抛在身后的旧时代。
这种解释还试图为歌词中的其他神秘人物找到对应者。
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马迪·沃特斯（Muddy Waters）。
1950 年，他曾录制过一首著名布鲁斯歌曲《Rollin' Stone》（465）。而他本人正是美国布鲁斯从南方乡村走向北方城市这一历史过程的代表人物。
1943 年，马迪·沃特斯坐火车来到芝加哥，把自己童年时代熟悉的南方布鲁斯改造成声音更强烈的城市电声布鲁斯，并由此成为一代巨星。
按照这种解释，歌词里的“外交官”就是马迪·沃特斯；他肩上扛着的“暹罗猫”，实际上象征着吉他；所谓“镀铬骏马”，则象征着那列把他送往芝加哥的火车。
歌词中“他从你这里拿走了所有能够偷走的东西”，也因此获得了另一层意义：城市布鲁斯从乡村布鲁斯中继承了一切，却最终离开了它。
“孤独小姐”到底是谁，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她可能是一位从上流社会跌落的年轻女人，可能是迪伦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可能代表某种特定的文化阶层，也可能如另一种解释所说，象征着正在消失的乡村布鲁斯传统。
但这些谜题最终或许都不是歌曲真正的重点。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不断回来的问题：
当你曾经依赖的一切都消失，当你没有方向、没有家、没有可以依靠的身份，也不再拥有任何需要隐藏的秘密——
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正是这个问题，让《像一块滚石》超越了 1965 年的时代背景。
它不再只是关于某一个女人，也不只是关于迪伦个人的愤怒。
它变成了一个关于身份、失去、幻灭、自由以及成长代价的问题。
而这也是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以后，人们仍然会不断回到这首歌。
发行
说得这么热闹，这首歌其实差点发行不了。
因为太长，有六分钟，而那时候电台播放的歌曲通常都在三分钟左右。
于是唱片公司的人就带着一张歌曲小样来到纽约新开的迪斯科舞厅 Arthur——这家舞厅深受名人和媒体的喜爱——并请一位 DJ 播放这首歌。由于太好听，在人群的强烈要求下，这张小样被反复播放，直到最终磨损殆尽。
第二天早上，纽约几家主流电台的 DJ 和节目总监致电哥伦比亚唱片公司，要求获得唱片拷贝。
不久之后，《像一块滚石》作为单曲发行啦。
这首歌真是命途多舛：
写吧，状态不好，写了 10 页“呕吐物”。
录吧，录了好几版，都用不了。
发吧，时长太长。
但是每一环又都如有神助。
现场表演
现场表演一开始也不顺啊。
首演在纽波特民谣音乐节，观众发出嘘声，高喊“把电吉他扔掉”。
专辑巡演的最后一站，在英国曼彻斯特的自由贸易大厅，在和The Band 演奏这首歌之前，观众喊“犹大！”，显然是指迪伦所谓的“背叛”了民谣音乐。迪伦回应道：“我不相信你……你是个骗子！”说完，他转向乐队，命令他们：
他妈的大声演奏！
Play it fucking loud!
反响
这首歌不但对迪伦自己意味着从民谣转向摇滚，它对流行文化和摇滚乐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保罗·威廉姆斯觉得：这首歌让迪伦比披头士乐队更能代表美国和欧洲正在发生的巨大文化、政治和代际变革。
“大门乐队”前五张专辑的制作人保罗·罗斯柴尔德，他回忆起当时的喜悦之情，因为一位美国音乐家制作了一张成功挑战英国入侵乐队霸主地位的唱片。他说：
我坐在那里时意识到，我们当中有人——一个所谓的格林威治村潮人——正在创作能够与他们——披头士乐队、滚石乐队和戴夫·克拉克五人组——相媲美的音乐，而且没有牺牲民谣音乐的完整性或摇滚乐的力量。
披头士也对这首歌感到震惊。
保罗·麦卡特尼后来回忆，他曾专门跑到约翰·列侬位于韦布里奇的家中听这首歌。在他的印象中，这首歌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却又美得令人难以置信。麦卡特尼后来总结说，迪伦让他们所有人意识到：原来流行音乐还可以再向前走一步。
这首歌对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只有 15 岁。他说：感觉就像有人一脚踹开了你心灵的大门。……猫王解放了你的身体，迪伦解放了你的思想，并向我们证明，音乐的肉体性并不意味着它反智。
好嘛，踹开心门。
现场表演
现场表演一开始也不顺啊。
首演在纽波特民谣音乐节，观众发出嘘声，高喊“把电吉他扔掉”。
专辑巡演的最后一站，在英国曼彻斯特的自由贸易大厅，在和The Band 演奏这首歌之前，观众喊“犹大！”，显然是指迪伦所谓的“背叛”了民谣音乐。迪伦回应道：“我不相信你……你是个骗子！”说完，他转向乐队，命令他们：
他妈的大声演奏！
Play it fucking loud!
此后，《像一块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一直是迪伦演唱会的保留曲目，截至 2019 年，他现场演唱这首歌的次数超过 2000 次。
反响
这首歌不但对迪伦自己意味着从民谣转向摇滚，它对流行文化和摇滚乐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保罗·威廉姆斯觉得：这首歌让迪伦比披头士乐队更能代表美国和欧洲正在发生的巨大文化、政治和代际变革。
“大门乐队”前五张专辑的制作人保罗·罗斯柴尔德，他回忆起当时的喜悦之情，因为一位美国音乐家制作了一张成功挑战英国入侵乐队霸主地位的唱片。他说：
我坐在那里时意识到，我们当中有人——一个所谓的格林威治村潮人——正在创作能够与他们——披头士乐队、滚石乐队和戴夫·克拉克五人组——相媲美的音乐，而且没有牺牲民谣音乐的完整性或摇滚乐的力量。
披头士也对这首歌感到震惊。
保罗·麦卡特尼后来回忆，他曾专门跑到约翰·列侬位于韦布里奇的家中听这首歌。在他的印象中，这首歌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却又美得令人难以置信。麦卡特尼后来总结说，迪伦让他们所有人意识到：原来流行音乐还可以再向前走一步。
这首歌对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只有 15 岁。他说：感觉就像有人一脚踹开了你心灵的大门。……猫王解放了你的身体，迪伦解放了你的思想，并向我们证明，音乐的肉体性并不意味着它反智。
好嘛，踹开心门。
弗兰克·扎帕的反应则更加极端。
他说，第一次听到《像一块滚石》时，自己甚至产生了退出音乐行业的念头，因为他觉得，如果这样一首作品真的能够获得成功，那么其他音乐人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再做了。
迪伦自己也说：“《滚石》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歌。”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觉得这首歌在他的作品中依然占有特殊的地位：
就像有个鬼魂在写歌，它把歌给你，然后就消失了。你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是那个鬼魂选中了我来写这首歌。
好啦，本期的美国民谣就到这里，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