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湖(Lake Disappointment):我们为什么会对现实感到失望?

失望湖(Lake Disappointment):我们为什么会对现实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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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探险家弗兰克·汉恩(Frank Hann)在澳大利亚内陆发现了一片巨大的水域。根据地理经验,他原本以为这里会是一座淡水湖,意味着探险队终于找到了宝贵的水源。但真正抵达后,他发现这里其实是一片盐沼,湖水无法饮用。

汉恩于是给它取了一个特别的名字:Lake Disappointment(失望湖)。这个名字沿用了一个多世纪,直到2020年,西澳大利亚州才恢复了当地马图族(Martu)的传统名称 Kumpupintil(昆普平蒂尔)。


预测引擎

现代神经科学发现,大脑似乎是一台不断进行预测的“机器”。

1997年,神经科学家沃尔弗拉姆·舒尔茨(Wolfram Schultz)及其同事发现,猴子大脑中的多巴胺神经元,对奖励本身并不简单地做出反应,而是对奖励是否出乎预期特别敏感。

当一个原本没有预期的奖励突然出现时,多巴胺神经元会强烈放电;当奖励已经完全可以预测时,神经元的反应反而会减弱;而当预期中的奖励没有出现时,神经活动甚至会下降到基线水平。

这种“实际结果与预期之间的差距”,被称为奖励预测误差(Reward Prediction Error)。

预测误差并不只是产生失望,它也是大脑学习的重要机制。现实与预期不一致,意味着原来的判断可能需要更新。大脑正是在一次次预测、验证和修正中,逐渐建立起对世界的认识。

神经科学家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进一步提出,预测可能并不是大脑某一项具体功能,而是大脑运行的核心原则之一。我们感知世界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持续进行的“假设检验”:大脑不断生成预测,再根据新的感官信息修正它们。


为什么铜牌选手有时比银牌选手更开心?

如果拿到奥运奖牌,你觉得银牌和铜牌哪个更让人开心?直觉上当然是银牌,但1992年奥运会的一项研究却发现,铜牌得主表现出的快乐程度往往高于银牌得主。

心理学家维多利亚·梅德韦茨(Victoria Medvec)、斯科特·梅迪(Scott Madey)和托马斯·吉洛维奇(Thomas Gilovich)认为,这与反事实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有关,也就是人们会不断想象“本来可能发生的另一种结果”。

银牌选手更容易想到的是:“我差一点就拿到金牌了。”于是,他们比较的是自己与冠军之间的距离。

铜牌选手想到的则可能是:“我差一点就没有奖牌了。”他们比较的是自己与第四名之间的距离。

同样是一枚奖牌,因为参照点不同,两个人感受到的情绪可能截然不同。

这与奖励预测误差遵循着相似的逻辑:情绪并不完全取决于客观结果,而取决于结果与我们心中那个参照点之间的差距。


我们会不断适应新的“标准”

这种参照点并不是固定的。

1948年,心理学家哈里·赫尔森(Harry Helson)提出了适应水平理论(Adaptation-Level Theory),认为人们对外界刺激的感受,并不是简单地取决于它的绝对值,而会受到过去经验形成的参照标准影响。

比如,刚蒸完桑拿进入一个温暖的房间,反而可能觉得有些冷;在一个富人聚集的环境里,一份原本不错的薪水,也可能显得不够高。

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收入,因为参照点不同,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主观体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的满足感很容易发生变化。我们会不断适应新的生活水平,并把原本令人满意的状态当成“正常”。昨天还是惊喜,今天可能已经变成理所当然。


我们一直在管理预期

预期不仅影响我们如何感受现实,也影响我们如何与他人交流。

人与人沟通时,我们不断修正彼此对“什么是真的”的预设。有些语言甚至专门保留了表达这种修正的词。比如德语的 doch、法语的 si、瑞典语的 jo,都可以用来回应否定句,表达“恰恰与你想的不一样,事实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预测世界,也要预测别人对世界的判断,并在发现偏差时不断进行修正。

回到失望湖,汉恩给湖泊取名“失望”,不仅是在表达一次情绪,更像是在为这次预测误差留下了一座纪念碑。

从这个角度看,失望并不完全是客观现实带来的。它产生于大脑的预测机制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偏差。

无论是神经层面的奖励预测误差、心理层面的反事实思维,还是感知层面的适应水平理论,都指向一个相似的结论:我们的情绪现实,往往由“实际发生的事”与“我们预期会发生的事”之间的差距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