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图电台第05回|你,什么时候开始向我看来?[身体与图像]读图RADIO

◢ 读图电台第05回|你,什么时候开始向我看来?[身体与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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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低眉…他不看我…那,那些并不低眉的他们,他们真的是在看着我吗。蒙娜丽莎,似乎是看向我们的,可她真的看着我吗?丢勒把自己画成了基督的模样,这样的目光里有我?他们的目光越过了我,像越过一扇透明的空窗。

约1000-1100年 辽代木雕彩绘水月观音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看还是不看,这是一个问题。不如回溯,回溯到起初。让我顺着视觉史的时间线,往回倒推。在早期肖像画里,那些能进入肖像画里的,都是拥有最高权力的王公贵族,展示权力的最高级方式是绝对不看。自然界的法则,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些最顶级的捕食者,老虎老鹰,他们就是死死盯着猎物直视,才应该是最有压迫感的,宣示着占有。那么掌握权力的人类,为什么要选择回避目光:不看——在15世纪乃至16世纪初的肖像画里主导了整个贵族阶层的审美。

1465年 乌尔比诺公爵夫妇肖像(左边) 意大利画家Piero della Francesca:

侧面像,永远只给你一个平板的侧脸,视线平行穿过画面,投向画框之外的虚空,与古罗马硬币上的帝王肖像,完全同源。帝王的侧面是君权神授的剪影。侧面像之所以具有绝对权力,是因为他抹平了人的肉感,将其变成了纪念碑或法律符号。15世纪纪念奖章如皮萨内洛奖章,以无与伦比的细腻风格创作的那些奖章便是典范。侧面肖像的持久存在还与纹章学有着紧密联系。在宣扬宗教虔诚的作品,那些壁画和祭坛画中,委托人几乎总是被描绘成跪着侧面的样子,双手合十,无论单独一人、夫妇还是整个家庭。

纹章一样,人物被凝固在二维平面。它确定了你观看的范式,简单的说,你可以看,当然你也可以不看,但他或者他绝对是不看你的,这宣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位置,这就是地位,你只能观看权力,而权力无需回应你的存在,永远无法交流。

那么好了,既然如此,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好了。可别忘了,关于凡人的肖像画,产生之初是为了纪念,为了宣誓……如果不能炫目,不能诱人观看,一个个僵硬无趣的侧面像,压箱底,子子孙孙永保用,这不符合图像的本质。图像生来就是要被看见的。必须整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这就是图像作为谎言和诱饵出场的时刻。

为了露出完美的侧面轮廓,当时的女性甚至会拔掉前额的头发。这种对身体的改造,就是为了更趋近于那种“不看人”的、非人的完美。物质的炫耀就必须登峰造极。这其中就有服饰密码dress codes。画家们在画布上,用极其奢华却又严苛克制的手段,编织了一套阶级权力的视觉网。画上的颜料根本不是普通的颜料,全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用纯金做装饰,用孔雀石Malachite绘出帷幔上幽深的蓝绿色,用胭脂蚧kermes提取出温暖而深沉的紫红。最夸张的,是用海外进口、极其稀有的青金石磨成蓝色。这一抹青金石蓝,在当时贵过黄金。够一个普通工匠家吃一年。衣服布料的褶皱、珠宝的切割工艺,都在向观者也就是整个世界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人是谁,我处于社会阶梯的哪一个等级。

1465年约-alessio baldovinetti-青年妇女肖像:

那么,对于新兴的阶级来说,请人画一张理想化的肖像,就是尤为必要了。

艺术家与委托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一起"造假"。这种共谋以理想化和虚构为代价——画里那个完美的侧脸,是新兴阶层渴望拥有的样子,而不是他们真实的记录。通过理想化的描绘,将这些平民归入享有声望的精英序列。

这就是文艺复兴早期的"精修图”。这样的肖像画其实是一种名片,一种符号,即使它源自有生命的肉身。然而,精修总有精修的尴尬。一幅纯侧面的肖像,再华丽,终究是一张扁平的面具——你看得见他的地位,看不见他的人。当财富不再是贵族的专利,当新兴的商人、银行家也能穿上同样的锦缎、戴上同样的宝石,单靠物质的堆砌,开始镇不住场子了。

他们必须改变自己的叙述方式,构建一种更高维、更迷人的视觉秩序。

小领主们迫切需要塑造一种有文化的、开明的、温和而高雅的形象。单一僵硬的肖像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群体动态肖像。领主的形象发生了变化:教皇、王子、公爵和侯爵试图表现得像开明的君主,在艺术与文学中展现自己。传统的侧面肖像让位于更复杂、更动态的场景,人物成为行动的主角。

曼特尼亚Mantegna在曼图亚公爵宫描绘了那间后来被称为夫妻厅Camera degli Sposi的壁画。贡扎加家族在画中塑造了一种有文化、聪明、温和且高雅的领主形象。而最令人叫绝的,是穹顶中央那个幻觉式天窗——你仰头望去,蓝天白云从圆形开口中倾泻而下,栏杆上趴着小天使和女仆,一朵花盆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砸到你头上。

就在意大利人乐此不疲地给自己精修侧脸、增加场景的同时,在北方也就是今天的比利时、荷兰一带的弗兰德斯悄悄地掀起了一场叙述变革。弗兰德斯的画家们,像扬·凡·艾克这样的大师,开始追求极致真实的物理细节。他的画作中,人物的姿态与表情更自然,背景也更具现实感,室内场景、物品细节,无不纤毫毕现。

在这幅见证意大利商人订婚场景的肖像画中,艺术家在画面的明显位置写下自己 的拉丁文名字——Jonannes de eyck fuit hic 意为“杨·凡·艾克在场” ,还在镜子里留下自己的形象。艺术家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目击者。

1434年 阿尔诺菲尼的订婚式 杨·凡·艾克Jan Van Eyck:

然而,人的天性是无法被永远封印在侧影里的。这种紧绷的、傲慢的平面,终究会产生一道裂缝。

百分百的侧面像依然流行,动态的写实的动作与场景继续创造,但是,然而,居然,你发现了吗?有人转头了,30度,45度,弗兰德斯的画家们促成了3/4侧面的新形式。但丁、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画家自己……目光的这一小小的转向,不过半秒,不过刹那,来来回回拉扯了一个世纪的时间。

那么,他们,什么时候真正转向我们呢?那是1433年,这个戴红头巾的男子,在图像史上“破镜”而出。画中人不再是一个扁平的徽章或神龛里的塑像,他有了体积,有了阴影…….画中人第一次看向了我们。

不过,真正的目光,还得过三十多年才得以发扬。

1474年,意大利画家安东内洛·达·梅西纳来到了威尼斯。他在威尼斯的停留成为肖像画历史的关键转折点。安东内洛将弗兰德斯的四分之三侧面肖像画引入了意大利艺术。他还推广了一种神奇的媒介,油画。与干涩、不透明的传统坦培拉(蛋彩画)不同,油画色彩是透明的,可以像呼吸一样层层覆盖。这种媒介,赋予了画家罩染出瞳孔透明感(水汽感)的可能。安东内洛将弗兰德斯风格与意大利托斯卡纳风格的非凡融合,在光影、色彩的活力与构图的庄重之间达到了极其有效的平衡。同时,他的肖像画里还有一个显著特点——剥离背景中所有关于日常器物或房间的噪音。如果画面里堆满了世俗物件,那依然只是一个关于权力与财富的故事。而安东内洛截断了所有线索,只留下一片幽暗。在这些纯粹的幽暗中,那抹早于达芬奇的暧昧微笑浮现了。

安东内洛·梅西纳 Antonello da Messina创作的一系列肖像:

有了目光的转向,肖像画从一张“物品清单”变成了一个“心理现场”。那一刻,肖像画进化为了一个在幽暗中与你交换呼吸的灵魂。

当画中人的目光与你对接,肖像便从一种宗教附属品真正进化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个体从群体中凸显出来,被单独描绘,在有时中性的背景下,所有对语境的指涉都可被摒弃,它成为绘画自身的主题!这种目光的互动,标志着"个人价值"的崛起。他,这个画中人,不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符号,而是一个拥有心理深度的、真实存在的人。

画中人的转向,与其是说观者"被看了",而是被卷进去了,被拽进了一幅画的叙事场域。这就变成了一场平等的、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心理对决。这种目光激活了画外空间的时间与张力。以前肖像画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也可以认为是永恒的;但现在,因为对视发生了,图像本身仿佛有了生命和意志。

在这个随时随地都在被凝视同时也自我凝视的时代里,究竟谁才是画里的人,谁又是那个画外的人。

看,还是不看,这一个问题。怕与众生的目光对上,《巫言》第二小节,作者如是写道。

在摄像头无所不在,“直视”随时可得的新千禧年之后的语境里,这是怕,这是拒绝,是回避。

侧面的高傲,那是拒绝联系。正面的直视,是挑衅,是赤裸,亦或,想试着和你说说话。看与不看,不被看,从来不是睁开眼睛的那个人,单方面的事。即使我看到的是一朵花,目光开启——与世界的联系就开启了。

我想起一句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看与不看,都是一种深情的羁绊,说到底,我想看着你,也希望你能看着我,这是爱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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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引用资料、概念等】

(读图RADIO前五回的制作,按视频播客的叙述逻辑,剪辑制作而成。以至于有不少引证的影像图像资料甚至概念不在旁白讲述中提及。如有兴趣,可移步B站搜索“显影-坡”“读图电台”。)

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是这样的,我曾经遇见一位不结伴的旅行者。——朱天文《巫言》第一小节

1500年 丢勒自画像 画面右侧上角,丢勒亲手写下拉丁文题词:我,纽伦堡的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在28岁时用永不褪色的颜料画下了我自己:

肖像画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体裁,早期体现为纯粹的侧面像(Profile),这种风格一直主导并持续到16世纪。

古罗马金币 罗马皇帝哈德良肖像 罗马铸币厂在公元121-123年间制作:

奖章正面是费拉拉侯爵德斯特侧面肖像 意大利画家Leonello d'Este于1441-1443年设计

肖像画从表现宗教性和丧葬性的仪式、纪念活动,到宗教故事中捐赠者的标志。文艺复兴时期,肖像画不再匿名或仅具轶事性,人们要在其中找到自身社会身份的表达。

约1507年 神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 Bernhard Strigel

湿壁画局部 作于1465年-1474年间 位于意大利曼托瓦公爵宫内新婚夫妇室 安德里亚·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 运用了精湛的透视法 将画面与其所在的建筑空间融为一体

1475年 名人书房之托勒密肖像 弗兰德斯画家 Joos Van Gent

约1436年 Baudouin de Lannoy 弗兰德斯画家 杨·凡·艾克

约1450年 Saint Ivo肖像 弗兰德斯画家 Rogier van der Weyden

1475年 名人书房之亚里士多德肖像 弗兰德斯画家 Joos Van Gent

约1500年 奥利维坦修士肖像

约1500年 神圣罗马皇帝弗德里希三世肖像

1523年 Portrait of Erasmus of Rotterdam 小汉斯·荷尔拜因

1520年 年轻男子肖像 小汉斯·荷尔拜因

1450年 圣徒玛丽·麦格达伦肖像

1449年 《金匠在作坊中》 弗兰德斯画家 Petrus Christus

1440年 女子与窗扉边的男子肖像 菲利波·利皮 现存最早双人肖像:

1470 年 男子肖像 安东内洛·达·梅西纳 Antonello da Messina

1490 年 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 达芬奇

约1481年 一个男子肖像 Cosimo Rosselli

1912年 玛达·普力马弗斯肖像 克利姆特

1918年 条纹毛衣男孩 莫迪里亚尼

1986年 安迪沃霍自拍 丝网印刷:

怕与众生的目光对上,菩萨于是低眉。—朱天文《巫言》第二小节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王阳明《传习录》

1506年 拉斐尔Raffaello Sanzio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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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作者】

陈坡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