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柏林人民剧院(Volksbühne am Rosa-Luxemburg Platz) 在格外炎热的今年夏日搞了一个大新闻——花了30万欧元在剧院门前建了一个公共游泳池。不需要门票,不需要查证,泳池将免费开放给这座城市所有居民使用。一时间,赞美和批判同时涌来:有人认为这使剧院终于回归民众,也有人指责在文化补助短缺的困境中,这是真正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新总监上任的关头,这一座游泳池还是给人民剧院制造了巨大的话题,甚至可以说,比起免费在柏林的蓝天下游泳,这件事更像是一个当代艺术project,把剧场、社会、公共生活之间的边界打破了。
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不仅和水有关,也和这种逐渐模糊的艺术门类之间的边界有关。
在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柏林人民剧院现在最炙手可热的艺术家(没有之一)Florentina Holzinger把自己的作品带到了奥地利馆;在往届的威尼斯双年展上,也有不少活跃在剧场领域,或者作品具有表演艺术属性的艺术家们的身影:Anne Imhof,Ersan Mondtag......她/他们来自不同的创作系统:有人从剧场和舞蹈出发,有人来自视觉艺术,却都逐渐走到了艺术的交叉地带。
当一件作品里同时出现演员、身体、音乐、装置和空间的时候,我们究竟应该把它理解成剧场、行为艺术,还是当代艺术?当一个剧场导演的作品进入美术馆,它还是原来的作品吗?反过来,当视觉艺术家开始组织表演者、设计观众动线,甚至面对排练、技术团队和演出时间表时,她/他的工作又和一个剧场导演有多少区别?
这期节目,我们邀请了艺术家张潇月和在艺术机构工作的老朋友咩拉妮,从各自不同的工作经验出发,尝试做一次剧场和当代艺术的cross-reading。
我们从 Florentina Holzinger、Anne Imhof 聊起,谈剧场作品进入双年展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聊 site-specific、艺术驻地、观众、策展与 Dramaturgie。进一步再回到剧院本身:当高尔基剧院、人民剧院这样的机构开始不断引入展览、装置、舞蹈和跨界项目,“剧场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为什么又重新出现?
当剧场、美术馆和当代艺术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之后,我们究竟正在变成什么样的创作者?
本期嘉宾

张潇⽉ Yiy Zhang ,1990年⽣于陕⻄,现⽣活⼯作于德国柏林。201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获学⼠学位。于2019年于德国杜塞尔多夫美院取得⼤师⽣学位。期间于2010-2011在巴黎美术学院交换,2015-2017在慕尼⿊美术学院。
张潇⽉⼀直致⼒于研究映射⽣活的⾏为和雕塑作品,她将⾃⼰定义为⼀名艺术翻译者,并不⼀定是⼀位艺术家。这种态度形成了她独特的艺术⽅法,创作材料并不局限属于⼀个或多个媒介。她⽤媒介作为艺术表达语⾔,根据概念落地变化,将整个空间赋予美学意义。
她是2019年德国hogan lovells艺术奖第⼀名的获得者。其作品在k21美术馆(2020,杜塞尔多夫,德国);达卡艺术现场(2019,达卡,孟加拉国);伊萨卡(2018,蒙特普奇亚诺,意⼤利);壳(2018,BigCi,悉尼,澳⼤利亚);⽂化之夜(2018,⻔兴格拉德巴赫,德国)等地展出。
个人网站:zhangyiy.com

咩啦妮(小红书号:5451714718),住在剧场的羊,现居柏林,辗转剧场打工。
本期内容目录
00:00 嘉宾介绍和本期主题
介绍本期嘉宾张潇月、咩啦妮,Theater和Performance、当代艺术的cross reading, 剧场、画廊、美术馆和公共空间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3:24|Florentina Holzinger:当剧场艺术家进入威尼斯双年展
从 Florentina Holzinger 代表奥地利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SEAWORLD VENICE》聊起:坐船进入潟湖观看表演、利用观众尿液构成作品的水循环,以及她如何利用威尼斯本身的城市与水域环境
5:36|Holzinger 是怎么横跨剧场和当代艺术界的?
梳理 Florentina Holzinger 从独立表演艺术、小剧场,到柏林人民剧院、德国大型剧院,再到威尼斯双年展的创作轨迹。讨论她固定表演团队、多家剧院联合制作,以及高成本大型舞台制作的特殊生产模式。
8:00|鼓风机和直升机:Holzinger的大制作怎么花钱的?
以《Ophelia’s Got Talent》为例,聊人民剧院的制作经费、真实直升机、大型鼓风设备、游泳池等舞台元素,以及为什么 Holzinger 的作品往往需要多个剧院共同投资。
11:25|Anna Imhof 与 Florentina Holzinger:来自美院和来自剧场的两条 Performance 路线
从 Anna Imhof 的威尼斯双年展作品谈起,对比两位艺术家的教育和职业背景。为什么同样是 performance,一个更接近展览、装置与视觉艺术,一个则保留了更强烈的剧场制作逻辑?
15:00|作品到了不同空间,还是同一个作品吗?
从《Ophelia’s Got Talent》里的水箱进入威尼斯奥地利馆开始,讨论剧场中的舞美元素如何脱离原作,成为独立的装置或雕塑。作品从 theater 搬到 museum 后,意义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16:36|先有作品,还是先有场地?艺术家的 Site-specific 工作方式
张潇月从自己的马场作品与城市项目谈起:有时先有 idea 再找空间,有时先进入场地,再从场域产生作品。剧场的舞美设计和视觉艺术家的空间工作,究竟有多相似?
21:15|艺术驻地 Residency 到底是什么?
从艺术驻地的基本工作机制谈到 artist-run space、美术馆、基金会、房地产项目、政府机构等不同主办方。驻地到底要求艺术家完成一个作品,还是只是提供时间、空间与研究条件?
25:00|Proposal 写了还能改吗?艺术家的“能动性”
讨论驻地申请里的 proposal 到底有多重要。机构真正看的是什么?艺术家进入陌生地方之后,因为材料、环境和 research 改变原计划,究竟算不算“违约”?
27:00|从景德镇到拉萨:《念》如何因为一个地方改变材料
张潇月详细分享作品《念》:从景德镇的玉泥、寺庙中的祈愿动作,到把观众的掌纹留在材料上;再到拉萨驻地时因陶瓷制作条件受限,转而发现藏香香泥,并重新发展作品。
31:00|艺术家像厨子:有什么材料、多少钱,就做什么菜
从“因地制宜”进一步聊艺术家的生产逻辑。为什么艺术家的自由并不意味着无限自由?当资金、工作人员、媒体发布和 deadline 真正进入制作后,自由艺术与剧场制作其实都会迅速进入明确的生产框架。
34:00|剧院为什么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想”?
对比视觉艺术 Residency 和德国国立剧院的制作周期。两个月排练、固定演员、技术部门、首演日期都已经确定时,导演还有多少改变作品的空间?艺术家的 research 模式为什么很难完整移植到剧院?
38:17|艺术家要不要考虑观众?
从马场作品《无边的夜》、城市行动《伊萨卡》到影像记录作品,讨论不同媒介下“观众”意味着什么:安全动线、观看顺序、参与规则、document video,以及剧场为什么会比视觉艺术更早开始预测“我的观众是谁”。
43:00|剧场要“抓住观众”,艺术作品可以不解释自己吗?
形式是不是必须首先抓人?所谓“无聊”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观众需要知道多少 context,才能真正理解作品?
45:34|艺术家作为 Translator:材料本身能不能讲故事?
艺术家是否更像一个“翻译者”,选择合适的材料,把无法直接说出的经验转译出来?
55:18|当代艺术需要“戏剧构作”吗?
剧场里的戏剧构作会不断追问导演“为什么这样做”,那么视觉艺术家是否也需要一个外部的人帮助梳理作品?一个艺术节中的策展逻辑,与剧院里的 Dramaturgie 到底有多接近?
58:00|HAU 是怎么选艺术家的?Performance 场馆的策展机制
以 HAU ( Hebbel am Ufer Berlin) 为例介绍自由表演艺术机构的策展部门:策展人如何看作品、组织不同主题的 festival、与 Goethe-Institut 等机构合作,以及欧洲以外艺术家通常通过什么途径进入德国 performance 场域。
1:04:14|高尔基剧院换届:当“剧院”开始不像传统剧院
从 Maxim Gorki Theater 的艺术总监更替谈起:演员中心制被削弱,视觉艺术、展览、舞蹈和跨界项目增加。为什么这在德国戏剧评论界引起如此大的反弹?2017 年人民剧院的争议为何又重新上演?
1:09:00|剧场会消失吗?还是所有人都在变成“三头六臂”?
视觉艺术家进入 theatre,剧场导演进入双年展,performance 专业进入美院,VR/XR 又开始被纳入剧场——行业边界正在发生什么?
结尾:未来的艺术家,还能只会一件事吗?
回到整期的核心问题:当代艺术与剧场越来越交叉之后,导演、编剧、戏剧构作、视觉艺术家似乎都需要掌握越来越多的媒介、技术与 research 方法。“跨界”也许已经不是一种特殊选择,而正在成为新的工作常态。
本期提及艺术家及作品

Florentina Holzinger(1986年生)是奥地利编舞家、导演及行为艺术家。她的舞台作品经常采用全女性阵容,并涉及裸体及性行为等身体表达。目前主要在荷兰开展工作。
Holzinger 于1986年出生于维也纳,父母分别是药剂师和律师。她幼年接受天主教洗礼及坚振礼,但成年后退出教会。她最初学习建筑,后来因为觉得需要长时间坐在书桌前而失去兴趣。
此后,她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戏剧与舞蹈学院(Academy of Theatre and Dance),在其 School for New Dance Development(SNDO) 学习编舞。2018年前后,她在维也纳和阿姆斯特丹两地生活与工作。
她的作品 《Apollon》 部分取材自 George Balanchine 1928年的芭蕾作品《Apollo》。2020年该作在纽约 NYU Skirball 演出时,《纽约客》将其形容为一种“女性主义怪诞秀”。作品由裸体女性表演者组成,并以机械斗牛机等元素重新处理古典舞蹈、身体、欲望以及暴力之间的关系。
截至2024年,她是柏林人民剧院(Volksbühne Berlin)的驻场艺术家。同年,Bergen Kunsthall 推出了她的大型委约作品 《Havneetyde / Harbour Etude》,其中包含穿刺、针具、血液、巨大声响以及裸体等强烈身体元素。
2024年10月,她推出第一部歌剧导演作品 《Sancta》。作品以 Paul Hindemith 20世纪20年代的表现主义歌剧《Sancta Susanna》为基础,将歌剧与行为艺术结合,并使用现场身体穿刺、性行为以及真假血液等元素。首演周末有18名观众因严重恶心等身体不适接受医疗处理。
2026年,Florentina Holzinger 代表奥地利参加威尼斯双年展。
SEAWORLD VENICE
项目:SEAWORLD VENICE
展期:2026年5月9日—11月22日



奥地利编舞家及行为艺术家 Florentina Holzinger 将代表奥地利参加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展。她此次带来的跨学科项目 《Seaworld Venice》 由 Nora-Swantje Almes 策展。项目将在奥地利馆内设置持续性的现场装置与表演,同时在威尼斯城区及潟湖不同地点展开因地制宜的 Études(习作/实验性表演)。
Holzinger 以打破艺术类型界限、挑战社会与政治惯例的创作而闻名。在长期实践中,她持续研究水这一元素,将水同时视为创作对象和象征,并借此探讨在自然与技术不断碰撞、环境急剧变化的世界中,人的身体如何存在。
她的作品结合极端的身体性与精确的剧场控制,通过身体实践探索身体行动能力及其极限。她的创作跨越舞蹈、行为艺术、歌剧与剧场,并不断重新审视这些艺术形式自身的历史。她常将获得制度认可的所谓“高雅文化”,与流行文化和反文化元素并置,从而扰乱“奇观”与“反叛”之间的边界。
她尤其关注耐力、极限状态以及身体经验,并试图让权力关系直接在身体层面变得可见。水、体液等元素也会作为真实的物质反复出现在她的创作中:这些物质不仅作用于表演者的身体,同时也将现场观看这一行为中的观众卷入其中。
在这一项目中,Holzinger 将与一支由表演者、音乐家、特技协调人员及制作人员组成的团队共同创作。
她将在奥地利馆中延续并扩展自己长期以来对“水”的研究,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一研究真正转化为一个展览概念。项目依旧以她一贯的女性主义视角为核心:她通过不断拓展女性身体的可能性,研究不同的女性再现模式,以及女性身体能够具有什么样的行动潜能。
在威尼斯这一特殊环境下,她希望为长期以来的身体研究找到新的方法。来自神话及古典叙事中的水生生物将成为项目的起点,并由此想象一种“未来的威尼斯”。
评审委员会认为,Holzinger 的提案延续了她一贯的跨学科创作方式,把舞蹈、剧场与行为艺术结合起来。项目所提出的问题具有很强的当下性,例如水作为资源应如何被管理、身体如何经历极端处境,以及社会怎样规定和规范这些身体经验。
评审还特别肯定了项目的多种呈现方式:奥地利馆内部的装置与潟湖地区的 Études,将允许观众以不同程度亲身参与作品。由此,她创造出一种可以不断变化的审美经验空间,把剧场的戏剧构作方式带入展览现场,并形成强烈的视觉图像。
资料来源:

Anne Imhof(1978—)是德国当代视觉艺术家、编舞家和行为艺术家,创作横跨绘画、素描、装置、音乐与现场表演。她常通过持续性 performance、缓慢而高度控制的身体动作,以及对建筑和展览空间的大规模改造,讨论权力关系、观看机制、身体、身份、青年文化与社会秩序。
Imhof 最初接受的是视觉艺术教育,因此她的创作逻辑与传统剧场导演有所不同。她经常从素描、构图和空间关系出发,再逐步发展成由身体、动作、音乐和时间共同构成的现场作品。她本人也多次强调,尽管外界经常将她视为 performance artist,绘画和图像思维始终是其创作的重要基础。
2017年,她代表德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并凭借作品《Faust》获得最佳国家馆金狮奖。此后,她又在 Tate Modern、东京宫等重要艺术机构创作大型跨媒介项目。她的作品经常带有强烈的朋克、电子音乐、时尚和青年亚文化气质,同时模糊剧场、展览、舞蹈、装置与行为艺术之间的界限。
资料来源:
en.wikipedia.org
《Faust》
2017年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德国馆



在第57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中获得最佳国家馆金狮奖的德国馆装置作品,由艺术家 Anne Imhof(生于1978年)创作。该作品是她专门为本届双年展构思的。
《Faust》是一场持续五个多小时的表演,并在双年展为期七个月的整个展期内持续进行。
这件作品从德国馆建筑的外部开始,便与其建筑空间产生了强烈互动:警卫犬被隔离在一个大型笼舍中;厚重的防碎玻璃板封住了新古典主义德国馆的入口门廊,使参观者只能从外部向主厅内部观看;主要入口被移至展馆侧面;而坐在屋顶边缘的人,则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姿态出现。所有这些元素共同预示着一种总体艺术作品的形成——不同的形式、表达层次与媒介手段彼此叠加,从视觉装置到音乐,从绘画到现场表演,交织在同一个作品之中。
Anne Imhof 在德国馆空间中——或者说,借助德国馆空间本身——所呈现的是一种严酷而令人疏离的现实:在这一现实中,个体受到身体、政治、经济以及技术条件的种种限制。
作品所使用的玻璃与钢铁等材料所具有的坚硬质感,让人联想到当今社会中管理权力与金钱的那些场所。尤其是玻璃,它构成了对德国馆建筑最重要的一项改造:艺术家在原有地面上方一米处增加了一层透明的架高平台,由此改变了空间与人的存在之间的关系。
在玻璃板下方,可以看到人,以及各种与约束和限制有关的物件、临时搭建的床铺、烧瓶和处方药瓶。
在透明平台上方,观众四处移动,同时观看着一群表演者。这些表演者的目光固定,近乎僵直、失神。他们将自己的身体展示出来,却不与参观者建立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与此同时,他们又对自身视觉形象所具有的力量有着极其清醒的意识。
正如德国馆策展人 Susanne Pfeffer 所说:
“这些受到规训而又脆弱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种被无形权力结构所渗透的物质。他们是主体,却又似乎始终在反抗自身被物化的状态。媒介性的再现已经内在于这些生物—技术身体之中。
表演者非常清楚,他们的姿态并不是以自身为目的而存在的,而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媒介性而存在。他们仿佛永远处于这样一种临界状态:即将把自己转化为可以被消费的图像;他们渴望成为图像,成为数字商品。
在一个以极端高度的媒介化为特征的时代,图像远不只是对现实进行描绘,而是在创造现实。”
资料来源:
本期提及的嘉宾作品
1.《念》



作品介绍:zhangyiy.com
2.《无边的夜》



作品介绍:zhangyiy.com
3.《伊萨卡》



作品介绍:zhangyi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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