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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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集,我讲完了这趟环球行最后一站——日本。
这一集不太一样。不去任何新地方,也没有新的城市、新的美食、新的历史知识。我想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跟你们聊聊这一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个节目,这一路走下来我到底想明白了什么,还有接下来我想往哪儿走。
算是给第一季,正式画上一个句号。
先从那趟回家的飞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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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个小时的飞机很快就过了,随着机窗外一缕朝阳洒进来,终于结束了这次,也是第一次,环球游。在我生日那天,1月18日启程,3月6日结束,历时49天,途经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埃及的开罗和卢克索,印尼的雅加达、科莫多、巴厘岛,越南的胡志明市、大叻、会安、岘港、顺化、河内,中国的芒市、腾冲、西双版纳,老挝的琅勃拉邦,泰国的曼谷和清迈,回到北京和天津,最后是日本的东京、京都、金泽、长野——8个国家,24座城市。
回顾这次旅行,是我近几年成长最多的一次经历。古人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真的是真理名言。我也非常感恩家人给予我这个决定的支持,最重要是精神上的——她们永远是我最坚硬的后盾。
聊聊虎视本身 · 为什么做播客
12岁那年,我随父母漂洋过海来到了陌生的美利坚。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活在一个夹缝里——不是那种尴尬的夹缝,是两边都装得下的那种。我在这边读完了初高中、大学、研究生,也常回老家看亲人,看我大伯家在李宅的老房子。总有人问我,你到底算中国人,还是美国人?说实话,我从来没把这当成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我两边都是,两边都装在我身上,从来没觉得非要挑一个。
做这个播客,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一直在做的这件事,换了个方式而已。我想把西方学界那些真正扎实、不带偏见的中国研究,讲给中文听众听——不是简单地把英文翻成中文,是把一个语境里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搬到另一个语境里,还能让人真正听懂、听进去。这件事我从小就在干,现在只是多了一支麦克风。
我为什么对历史感兴趣
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历史学家,也没发表过论文,我不是那个能把每个年份、每个条约背得滚瓜烂熟的人。
但也许,这恰恰是我想做这件事的原因。大部分人接触历史,不是在课堂上,是像我这样——走到一个地方,站在那儿,突然被这个地方的分量砸中。腾冲的滇西远征军纪念碑,卢克索的法老墓穴,西贡的地道——我不是带着学术框架去的,我是带着一堆问题去的。
我不是专家,我是那个真的去了、真的看了、然后回来把看到的讲给你听的人。我想在未来的节目里请专家来聊一聊,因为他们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但这一路带你们走的,是我,一个跟你们一样好奇、但不是专家的人。这可能才是虎视真正想做的事——不是给你们上一堂历史课,是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去看一眼那面镜子。
为什么喜欢逛早市、跟本地人聊天
我还有一个习惯,不管走到哪个国家,只要时间允许,我一定要去逛一次当地的早市。
不是为了拍照,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在没有游客的时候,长什么样。
就像会安那位卖胡萝卜的奶奶,摊子就摆在自家门口,胡萝卜是她自己地里种的,带着泥。她不会说英文,我也不会说越南语,就靠比划、笑一笑,成交。这种交流,翻译软件帮不上什么忙,也不需要帮。
这一路走下来,我讲了很多大历史——帝国怎么兴起又怎么崩塌,战争怎么打完又被重新讲述,权力怎么换了一茬又一茬主角。但历史书里从来不会写这位奶奶。她不属于任何一场权力更替,她只是每天早上把胡萝卜摆出来,卖完收摊,第二天再来。
她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历史,什么叫进步,什么叫循环。可正是因为遇到过她,我才开始认真去想一件事——
科学是线性的,一直往前走。人性是循环的,一直在原地打转。但她这种日常,好像是第三种东西——不进不退,也不循环,就是一直在那儿。不管谁在打仗,不管哪个朝代换了哪个朝代,她的胡萝卜摊,大概率还在。
也许这才是我真正想在这个播客里留住的东西——不只是那些会被写进历史书的大事,还有这些不会被写进任何书里、却撑起了每一天的普通人。
思想内核
但"人"这个东西,不只藏在无名的普通人身上,也藏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一本兵书里。
孙子兵法,写于两千五百年前,一个连火药都还没发明的年代。可你去哈佛商学院,去西点军校,去随便一个谈判培训班,孙子兵法照样是必读书目。为什么两千五百年前的东西,到今天还管用?
我觉得答案很简单——他写的根本不是打仗的技术,他写的是人。虚实、诡道、知己知彼,说到底都是人性的算计,而人性这东西,两千五百年没怎么变过。
这一路走过这么多国家,每个地方往回倒,都有着几千年的历史,乍一看毫不相干——伊斯坦布尔、开罗、西贡、清迈、京都——语言不同,宗教不同,朝代更替的方式也不同。可你把这些历史摊开了看,总能看到惊人相似的轮廓。而串起这些轮廓的那根线,就是"人"。人能独立思考,能解决极其复杂的问题,能建起金字塔,修起长城;但人同时也会被诱惑,会贪,会怕,会把别人分成"我们"和"他们"。
说来说去,历史这面镜子,其实一直在照同一张脸。人类千百年来从来没有吸取过教训,也一直在重复犯错——犹太教和反犹主义,在基督教诞生之前就存在,今天还在。这难道不令人震惊吗?说来你可能觉得奇怪,这个念头其实很早就有苗头了——第一次让我真正感觉到这件事的,不是这趟环球行,是很多年前的一次经历。
2014年春假期间,我在读研究生。现在回头看,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在自己的夹缝身份之外,亲眼看到了另一种夹缝——一片土地,两种叙事,两边都觉得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面。那年我有幸报名了几位以色列同学组织的以色列游学团。以色列人有一个特点,他们非常希望外族人能去了解他们这个文化群体,而且他们大部分都很聪明好学,不管男女,以色列公民都需要服役三年——我其中一位女同学,26岁才上大学,因为之前一直在服兵役。
在我们去以色列之前,他们给同行的几十位同学每人发了一本书,英文名叫 My Promised Land,中文比较贴切的翻译叫《我的应许之地:以色列的荣耀与悲情》,就是希望让更多的外人了解他们这个国家的文化和"他们阐述的历史"。在那一周里,我们从北边的戈兰高地,一路走到南边的加沙边境,参观了以色列国会,甚至还去了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LO)总部——他们想要告诉世人的,是以色列人自己的建国艰辛史,从他们的角度,他们是站在历史正确的一面的。
回来后,我们又和另一群去了巴勒斯坦游学的同学聊过在同一片地区但完全不同的经历——他们天天坐大巴,去了一个又一个巴勒斯坦境内的难民营,希望外界能了解他们生活的水深火热。在12年后的今天,他们还在水深火热的求生日子中度日如年。那这批人又站在历史哪一面呢?
这片地域对我们来说,一直以来看到的巴以冲突,都是电视机前,穿插在国内新闻和天气预报中间的三十秒。但当我真正深入此地、亲身经历之后,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蒙古灭亡南宋后,把人分成四等;清朝入关后,满汉之间也长期相互提防。仔细想想,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赢的一方书写历史,输的一方被重新归类、被放到低人一等的位置,背景换了,这套逻辑却总在重演,根源都在于我们"人"的本性。现在想想,我会一直想做历史研究的种子大概就是那时候种下的。
我知道这个说法有人不同意。斯蒂芬·平克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里用了大量数据论证,人类暴力其实在长期下降——按人口比例算,我们活在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这组数据我认,也没打算反驳。但我总觉得,这些数据算的是烈度被摊薄了,不是本能消失了。核弹让大规模战争的代价高到没人敢轻易按下按钮,不代表人心里那点想压制、想报复、想把人分成"我们"和"他们"的冲动,真的不见了。工具在变,欲望没变。
有一首歌,词写得特别绝,我一直忘不掉——周华健给97版金庸先生的著作《天龙八部》唱的《难念的经》,林夕填的词。开篇第一句就是"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直接把佛家说的贪嗔痴,摆到台面上来了。后面还有一句,"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说的是没有人能真正勘破自己的欲望,一辈子都在这里面打转。
我觉得这句词,比我这一整期节目讲的都精准——贪、嗔、痴,三个字,把人性的弱点全说透了。
古人早就说透了:"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话,魏征死后,他说:我失去了一面镜子。
走了这一圈,8个国家,24座城市,几千年的历史摊在脚下。
科学让我们从伊斯坦布尔飞到雅加达只需要几个小时。但伊斯坦布尔街头的那种张力,和几百年前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的张力,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开罗的法老权力游戏,三千年后换了主角还在重演;雅加达的殖民与被殖民,华人被驱逐的故事一再重复;西贡,盟友变成敌人,胡志明引用了《独立宣言》,然后打了美国二十年;一路走到清迈、走到日本,我见过的历史越多,越觉得镜子还在那儿,照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我们的祖先早就看透了。镜子一直在那里。
只是,愿意认真照一照的人,从来都不多。
但也许,知道镜子里有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清醒。
这就够了。
因为环球这一趟契机,我才有机会开始了这个想做好几年的播客节目。兜兜转转一圈,在这里结束第一季,恰到好处。给我一点反思的时间——第一季的播客虽然结束了,但我的旅行并没有结束。
说到"下一步",我想稍微多讲两句。
第一,旅行故事还会继续。这一路"环球行"只是个开始,我已经去过快40个国家,上百个陌生城市,每一个地方都有让我念念不忘的角落。以后你们还会继续听到我背着包,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第二,我想加一个新系列——找一些真正做研究、有真知灼见的人来聊聊。这一路走下来,也让我更确定一件事:我不是专家,我只是把问题带过去、把见闻带回来的人。但有些问题,需要真正的专家来回答。我身边正好有一些做中国研究、做历史研究的学者朋友,我想请他们上节目,用中英双语,聊聊他们真正专业的东西——不是我讲给你听,是我们一起听他们讲。因为三人行,必有我师嘛。这个系列还在筹备,敬请期待。
第三,这两条线不会完全分开——旅行路上攒下的很多问题,可能正好就是访谈系列想去挖的答案。
整顿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再见。
感谢收听虎视,我是子木。第一季到这里,就先告一段落。
在伊斯坦布尔,我羡慕过那里的猫。走了这一圈,在长野的雪地里看着雪猿泡温泉,我觉得——其实当一只猴也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