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欧洲1848革命催生了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拿破仑的侄子兼外孙当上了总统。
那既然叫共和国,说明你实行的国家体制(form of state)是共和制,就不能再像英国那样有一个世袭的国王或者女王,那种国体叫君主制。
可无论是共和制,还是君主制,都是国家的大方向,叫做国体,一个国家仅仅有国体肯定不行,你还需要有一个政治体制(form of government),简称政体,比如说同样君主制的国家,大清的政体是绝对君主制,而英国这时候的政体就是议会君主立宪制,国体虽然相同,政体却不同,两者对国家的管理方式那是完全不同,差别很大。
具体到法国身上,想当初大革命,大家兴高采烈地砍下国王脑袋之后,把国体变成了共和制,成立了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当时的政体应该算是议会共和制(parliamentary republic),议会既是立法机关,也是最高行政机关,权力极大,没有什么限制。当然,最后这群高卢雄鸡没玩明白,整个议会被罗伯斯庇尔这种极端分子煽动,利用和把持,在全国搞恐怖活动,无数人头落地,现在想起来,还是一阵阵后怕。
也正是因为议会共和制失败了,这一次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的一些人,就把目光转向了大西洋彼岸的美国,美国这时候的国体也是共和制,只不过它的政体比较新鲜,有一个叫做总统(President)的家伙正在那里指手画脚。
我们说总统这个称呼在欧洲以前也用过,但都不代表任何行政职位,它作为国家领导人的称呼,第一次出现就是在美利坚合众国,至于说它和英国那个首相有啥区别,你可以这样想,在英国这种君主制国家,女王是国家元首,首相是政府老大,相当于职业经理人,给女王打工的,可美国共和制里面的这个总统就比较悲催,他被选举出来之后,既是国家元首,也是政府老大,换句话说,相当于一个女王加上一个首相,一个人打两份工,经常996那就是必须的,它这样的政体叫做总统共和制(Presidential Republic)。
明白了美国的政体,看到了总统这个职位,法兰西人一商量,咱们的特长是画个画,设计个LV包包什么的,政治这种事,太烧脑,干脆,就向老美学习,咱也弄个总统,和议会之间平衡权力,就这么着,法兰西第二共和国诞生了总统,也是欧洲大陆上的第一个总统。
可惜的是,很快我们就可以看到,这群家伙确实不擅长政治,这一次,他们又没玩好,不久之后,法国就不得不又换了新的政体,这个我们到时候再说。
一、1848革命下半场:普鲁士
言归正传,欧洲1848革命下一个上场的国家,是普鲁士。我们说欧洲大魔头拿破仑在位的时候,普鲁士的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可以说是欧洲最丢脸的那个,多次被法国按在地上揉搓,打得割地赔款,差一点儿就亡国了。
但你要是说威廉三世这家伙啥也不是,那也不对,他只是在拿破仑面前不行,在他国内,手段还是可以的,政局也比较稳定,最重要的,他进行了最大的,最彻底的教育改革,继他的叔祖腓特烈大帝在普鲁士实行义务教育之后,他又把教育向所有阶层开放,并建立了一系列大学,今天著名的柏林大学、波恩大学,都是那时候建的。
腓特烈·威廉三世有一句经典名言,他说:“正是因为贫穷,所以要办教育……教育是摆脱贫困的最好手段。”当时普鲁士在教育上,确实是走在欧洲前列的,也正是因为教育带来了雄厚的科学技术人才储备,普鲁士后来才能以工业化后来者的身份,实现飞速发展和“弯道超车”,并且一统德国,称霸欧洲,这是后话。
但这样一个重视教育的人,骨子里偏偏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你让他实施科学自由他没问题,可是你让他立宪,在政治上给民众松绑,打死他都不干。
当然,那时候也没人敢打死他,1840年,威廉三世自然死亡,儿子腓特烈·威廉四世上台。
这小伙子就比他爹看得开,他是这样想的,老爷子您把教育弄得这么宽松,这么自由,那政治上你就是想紧,也紧不起来,所以当1848年3月,普鲁士的柏林人受到意大利和法国革命影响,也走上街头,高举革命大旗的时候,他不仅没派兵镇压,还当众为冲突中死亡的市民和卫兵默哀,然后宣布,大家的革命心情和诉求俺完全理解,咱普鲁士现在就成立立宪会议,搞一个联邦制的立宪帝国玩玩。
让腓特烈·威廉四世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举动,得到了那些饱受内部动乱困扰的其他德意志诸侯的群起响应,大家都说干脆搞个大的,咱成立一个所有德意志人的联邦国家,十几天的功夫,就有包括奥地利代表在内的五千多人齐集法兰克福,5月份,一个后世称为法兰克福国民议会(德语:Frankfurter Nationalversammlung)的机构就成立并且开始开会了。
这个议会讨论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如何让德意志地区统一。
你可能有点儿懵圈,不是群众要吃饭,要穿衣,要自由的革命行动吗?咋还讨论统一了呢?这其实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革命群众想把所有诉求写在纸面上,要有一部宪法,限制君主和贵族的权力,可维也纳会议之后,德意志地区名义上是在一个叫做德意志邦联的国家之内,你要是不先处理好这个德意志邦联,那你的宪法到底是限制谁,限制啥玩意,还真不知道,这也是为啥包括革命群众都群起而响应腓特烈·威廉四世的原因。
前面还说过,此时的奥地利是德意志邦联的永久主席国,于是,奥地利牛气哄哄地提出了第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大奥地利方案,把所有哈布斯堡家族控制的地盘,包括意大利北部,巴尔干半岛,甚至欧洲以外的一些小国,全都和德意志地区合并,成立一个新的国家。
很明显,这个方案对奥地利有利,因为这样一来,新成立的国家必然以奥地利皇帝为老大。
问题是,德意志的其他诸侯们对这个方案不感兴趣,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民族主义的崛起,后来美国《纽约时报》对当时德意志人的思想有一个精准的总结:“一股自然的暗流倾向于民族感情,并倾向于将德国人联合成一个伟大的国家,作为一个民族单位由一个共同的元首统治。”
在这样的感情下,很多德意志北方诸候就不愿意接受其他的非德意志人,可恰恰是在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地盘上,非德意志民族实在是太多了,诸如匈牙利人、捷克人、南斯拉夫人、波兰人、鲁塞尼亚人、罗马尼亚人、斯洛伐克人等等,当时都在属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之下。
那咋整?于是,另外一个叫做大德意志(Pan-Germanism)的方案被提出来了,就是把包括奥地利、普鲁士和所有德意志地区的邦国,组成一个帝国,但是,不能包括那些非德意志人,让他们去独立,自生自灭,爱去哪儿去哪。
但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当然不同意,这相当于让奥皇放弃很多子民,那咋行?
于是,又有人站出来说,咱们实行德意志二元制(Austro-Prussian rivalry),由奥地利和普鲁士两个强国来共同掌管德意志,双方实行世世代代联姻,可马上另一批人就跳了出来,说大哥,你是不是傻?你这个方案和现在我们一盘散沙有啥区别?
就这样吵了几天之后,德意志北方诸侯占多数的法兰克福国民议会,最终产生了一个神奇的小德意志(Lesser Germany)的方案,也就是咱们这些北方佬彻底不要奥地利了,让他们也滚蛋,爱哪哪去,咱们在普鲁士的领导之下,实现纯粹的德意志统一。
奥地利的代表马上站起来,鞠了一躬,就退出了议会,既然你们不要我了,那我就不和你们玩了。
可让北方代表们难堪的是,普鲁士的腓特烈·威廉四世也紧跟着表态,说我不接受你们议会赠送给我的德意志皇帝的称号,相当于是委婉地拒绝了小德意志方案。
有人可能说了,威廉四世这家伙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一个以他为皇帝的小德意志不是一件好事吗?实际上,腓特烈·威廉四世还真不傻,他至少有三个理由来拒绝,每一条都挺有力。
第一个是腓特烈·威廉四世也有野心,他觉得一直以来,德意志地区都和神圣罗马帝国紧密相连,现在搞这么个小德意志,名不正,言不顺,就像是满洲国皇帝和中华帝国天子,前一个听起来就丢脸,换句话说,威廉四世也瞄着那个大德意志方案,只不过心里知道,他完全争不过奥地利;
第二个原因是奥地利和南方诸侯退出的时候说了,你们要是一意孤行搞小德意志,就相当于背叛,咱们兵戎相见,腓特烈·威廉四世一盘算,咱的普鲁士也打不过人家奥地利啊。
最后一个原因是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让他当皇帝不假,但明确规定好了,皇帝无权推翻议会的提案,这让腓特烈·威廉四世相当不爽,我同意君主立宪,但你们忒么这就是把我当傀儡啊?这哥们私下里甚至说,那就是一个“阴沟里的皇冠”(crown from the gutter)。
就在这个闹哄哄的氛围中,法兰克福国民会议散了场,德意志的这次革命也无疾而终。但你也不能说它啥效果也没有,首先是这个小德意志的方案经过广泛宣传,最终,它被很多德意志人接受了,清除了后来德国统一的心理障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对于后来德国也很重要,那就是它确立了德国现在的国旗。就在法兰克福国民会议上,大家吵累了休息的时候,一致觉得,用黑色、红色和金色的三色旗最能代表德意志,为啥?两个原因,一来无论是罗马还是神圣罗马帝国,一直都是以金色旗帜上画一只黑色老鹰作为自己的标志,老鹰的嘴巴和双脚还是红色的,虽然1401年之后,神罗把那只鹰改成了两个脑袋的双头鹰,但是色儿没变,依旧是黑、红、金三色;二来,革命老区法国的旗帜就是简简单单的三色旗,咱们德意志差哪儿呢?也来个轻轻松松的三色,不搞那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革命者就是这么干脆。
二、英国的“宪章运动”
1848年欧洲革命不仅仅是上面几个国家,在那一年,除了他们,其他诸如奥地利、匈牙利、瑞士、丹麦、比利时、爱尔兰地区等都爆发了革命,只是对欧洲历史大趋势没有太大的影响,我们这里省略。当时没有任何动静,风平浪静的国家可谓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有人说俄罗斯和英国没有,但这个结论还真是有待商榷,俄罗斯本土也许没有动静,但它占领的波兰,那一年一点儿都不消停,俄罗斯沙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平息下去。
英国就更有意思了,它在当年没有大的暴力革命,可是在1848年这个节点上,人家已经闹了十年革命了,历史学家称之为“宪章运动”(Chartism)。
前面我们说过,英国在1832年,辉格党主导之下,进行了议会改革,扩大了下议院的人数,同时也减少了选举权对财产的要求,但就算是减少,还是要兜里有点钱儿才能去参加选举,问题是,那些因为圈地运动进城当了工人的农民伯伯,他们可是没有任何财产的,只有每月的薪水,难道隔壁的王裁缝就因为有间破店铺,就有了选举权,俺就没有,差哪儿呢?
当然应该有,所以,1836年,一些伦敦的工人在几名国会议员的支持下,成立了伦敦工人协会(London Working Men's Association)。你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专门为工人说话的组织,至少人家宗旨是这个,果然,1838年,他们发表了一个《人民宪章》,里面有六点要求:取消参选财产限制;21岁以上男子有普选权;按人口数量划分选区;选举实行不记名投票;给议员们发薪水;选举每年搞一次。
在史学家眼里,这个《人民宪章》就标志着英国宪章运动的开始,一经发表,就获得了英国人民,尤其是新的工人阶级的广泛支持,当然,英国的议员老爷们一开始是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开玩笑,人家中国人都说了,“有恒产者,斯有恒心”,你啥产都没有,也想当议员老爷?做梦!况且,你识字吗?给你文件你看得懂吗?
可工人协会是相当执着,你们否定了,我就再游行,再示威,再请愿,不断地闹事,断断续续地,十年的光阴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第一批工人领袖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还是没搞成,整个过程虽然说没有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但偶尔冲突一下,死那么十几个人还是稀松平常的。
所以说,不是英国1848年没有革命,人家一直在革命的路上溜达。
三、欧洲日子不好过
从本质上来说,欧洲1848产生广泛革命的根本原因,就是一句话,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比如说普遍存在的童工现象,让很多孩子在很小的年纪就要每天工作16,7个小时,瑞典纺织厂里的童工,死亡率达到惊人的30%以上,大多数是肺结核,而英国纺织厂的工人,无论大小,一般都不会挺过4年,也就是进了工厂工作,只要不退出,就等于是被宣判了一个没有减刑的死缓。
可以这样说,那时候欧洲工厂的拥有者,除了赚钱,眼睛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法国的一位牧师记载了这样的一件事:一名14岁的小童工,在机器旁抱着羊毛睡着了,因为他已经工作17个小时了,但很快就被一顿毒打给揍醒了,打完了你还要你加班,在完工之后,被他在一个工厂工作的老爹背回了家,即便他当时已经吃不下晚饭了,还是央求哥哥,让他一定要看着明早4点钟工厂的灯光,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害怕万一迟到,还会被毒打一顿。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工厂的灯光了,第二天早上,他没醒过来,法国的这位牧师亲手埋葬了男孩儿,然后流着泪水,记下了孩子最后一天的经历,没有名字,也没有姓,这个生在“最好时代”的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然后走了,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惩罚。
工厂主们除了不在乎工人的生命,更不在乎环境,十九世纪欧洲大都市,无论是巴黎、里昂,还是伦敦,都是污水横流,遍地垃圾,这一点在所有同时代小说家的小说里,都可以找到确凿的证据。
有人可能问了,这么辛苦,为啥要进工厂,咋就不回家种点儿地呢?答案很简单,地没了。
前面说过的莫尔先生,他在《乌托邦》这本书里愤怒斥责的“羊吃人”现象早就成了历史,或者说欧洲敞田制早已结束,资本家的圈地运动彻底完成,这些失去了土地的欧洲人,要是不想饿死,他们只能进工厂去干活。
我们说欧洲人民虽然不如中国古代农民富有强烈的造反精神,但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还是有很多工人阶级揭竿而起,1831年的法国里昂纺织工人起义,1844年德意志地区的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还有我们正在讲述的,从1838年起持续了十年的英国工人宪章运动,就被称为19世纪欧洲三大工人运动,它们也是欧洲1848革命的预演,只不过我没有花费太多笔墨去描写那些壮烈和悲惨而已。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悖论,为啥19世纪中期,欧洲在科学、技术、经济、生产、军事等全面突飞猛进发展,在全世界到处攻城略地,占领殖民地的同时,内部却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导致普通老百姓如此悲惨呢?
对于这个问题,当然有人回答,十九世纪一大批思想家迅速涌现出来,他们提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鲜明的观点,这个观点和其产生的后果,一直影响人类到今天,那是什么观点呢?我们下集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