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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本期介绍】
大家好，欢迎来到新一期的《景观之外》。
最近我们常建议爱旅行的朋友"试着像人类学家一样旅行"——因为人类学的一些研究方法，确实可以提炼出来用在旅行里，让我们的旅行更“值”。很多人也认同，旅行中不能做一个毫无察觉的人，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究竟该如何去察觉？也许人类学的方法论能给出答案。
所以这一期我们请来了真正的人类学者：Kimie 老师，香港中文大学日本研究学系博士候选人，早稻田大学与哈佛燕京学社访问学者——用她自己的话说：以人类学视角行走在世界上的 Kimie，关注科技、自然、人的游牧与扎根的可能性。
上一期我们问的是：普通人怎么像人类学家一样旅行。这一期反过来问：你已经是人类学家了，你是怎么旅行的？
我们准备了一份问题提纲，和Kimie 老师基于这些问题展开交流，本期会涉及这样一些问题：
· 受训成为人类学者之后，你还能当一个普通游客吗？还是看什么都忍不住分析，反而失去了走马观花的松弛——这种职业眼光，是礼物还是负担？
· 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有哪些可以直接上手的建议？
· "祛魅"之后，世界对你来说是变得更迷人了，还是更没意思了？
· 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旅行前你会做哪些准备？
· 你旅行时记什么、怎么记？当天晚上会做什么整理动作？
· 普通人的一趟几天的旅行，回来该交出一个什么东西，才算没白去？会不会反而给旅行加了一堆作业？
· 对你来说，"旅行"和"田野"最本质的区别是哪一条？如果只能保留一条，是时间长度、目的，还是你和当地人的关系性质？
· 请kimie 老师推荐几本关于人类学的书——为什么是这几本？
整场对谈里最打动我们的一句话是：与其说像人类学家一样去旅行，不如说像个人一样去旅行。
顺带一提，"行旅"这个词是我们拟提纲时随手写下的，Kimie 老师却抓住了它，顺着"旅"和"行"各追了一遍：
中文的"旅"，《说文解字》里本是军旅之旅——我们今天还在说的"旅长"，管的就是军中的一个旅；英文的 travel，词源上与古法语 travail 相关，那不是个乐呵呵的词，它的意思是辛劳、苦差事，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travail 也写作 travaile，动词 travailler 即"劳作、受苦"；再往上可追到晚期拉丁语的 tripalium，一件刑具）；日语则有句常用谚语「かわいい子には旅をさせよ」（让可爱的孩子去旅行吧），这里的"旅"带着锻炼、磨练、试炼的意思，和今天说的观光不是一回事。
所以讲"旅"的时候，古代的用法跟我们现代的想象之间，其实是有断层的。把它放回更早一点的语境里，你就会看到一些以今天的眼光看不到的东西——"行旅"两个字，于是就有了行者的味道。
让我们开始吧。
【一些句子】
"行旅之人"，人之旅行。
与其像人类学家一样旅行，不如把自己好好当成人去旅行。回到人性本身，回到人的自性本身。
世界一直很迷人。我们的生活并不是二元对立、非黑即白的。
不要急于抵达目的地，让你的身体带着你游走。不要怕犯错，不要怕尴尬，这些是反思自我和认识他者的绝佳瞬间。
每天给自己一段缓冲期。通过描述性练习，把感知力和叙事权掌握回自己的手中。
文字、图片、视频、AI、地图……工具很多，任君挑选，把电光火石间的刹那记录下来更重要。碎金，拼凑起来都是宝物。
人类学带给我的礼物，是学会打破既有的范畴，并且去承认这个过程存在。钝感力和敏感度同等重要，你到最后都是空。
经历过度分析和解释后，会发现思维是一种禁锢，记录是一种负担。此刻回到生活本身去，回到当下的瞬间去。
人类学家是天真且倒霉的，现实是曲折前进且倒退的。到最后发现自己能一笑解恩仇，也许就完成了人的主线任务。
"先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但是把嘴巴先闭上，你先用心去感受。"
"所谓的传统，其实是不断地由当代的人去维护、去阐释、去加工演绎的一个东西。"
"你不一定会成为更聪明厉害的观察者，但你会变成一个更宽容的旅行者。"
"直觉之心是神圣的天赋，理性之心是忠诚的仆人。我们建立了一个荣耀仆人、却遗忘了天赋的社会。"——爱因斯坦
"如果你读懂了海，如果你能在心中看见岛屿，就永远不会迷航。"
【Timeline】
开场：本期嘉宾 Kimie 老师，以人类学视角行走在世界上
受过田野训练之后，还能当一个普通游客吗？这份职业眼光是礼物还是负担
为什么是"行旅"不是"旅行"：把两个字翻过来，就有了行者的味道
2024 年的困境：家人闲聊在耳中变成嗡嗡声；十天内观之后学会的"钝感力"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的"卡壳"，和那个把一切打通的问题：这里最有趣的东西是什么
蚁人的量子领域：尺度一直往下拆，参照系就没了——分析会不会过度？
分析为谁服务：香港㓥房里的垂直生存智慧，以及背后的房地产结构
给普通人的三条建议：价值无涉、描述性练习（自我民族志）、然后开始发问
南昌的"社会厕所"与河源的"开放厕所"：从一块牌子追到一场厕所革命
怎么记：工具怎么舒服怎么来，关键是马上记；笔记分描述 / 分析 / 感受三层
相册、地图，以及把 AI 当田野搭子——在首尔博物馆问的那些奇思妙想
听友提问：祛魅之后，世界更迷人了还是更没意思了？
Kimie 在瓷都看见了什么：会跳舞的机器人、8888 公里外的姐妹城市、创客空间里几平米一个的摊位
滕王阁的两重"轮回"；所谓传统，是不断被当代人演绎出来的东西
到一个陌生城市第一天做什么：方圆五公里用双脚逛几圈，尽量靠近水
洛桑插曲：树荫下坐了一会儿，一个陌生人走过来，和他送出的那份法语报纸
把陌生变熟悉带来的踏实感；在日本逛超市和便利店就觉得明天还活得下去
我们这些外行，旅行回来该交一份什么才算没白去？会不会给旅行加作业
从第一次剪视频到民族志纪录片的念头；搁置的计划"不是失败，是一颗种子"
最后一问：旅行和田野最本质的区别——你在多大程度上成了文化的内部人
推荐书目：天真的、倒霉的、深陷泥沼的人类学家
《生命的寻路人》：不靠罗盘六分仪横渡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航海者
收尾：把我们丢掉的、让渡出去的那部分"人"拿回来
【本期用到的说法】
行旅 / 旅·行
"旅"在《说文解字》中本义与军旅相关；日语谚语「かわいい子には旅をさせよ」（让可爱的孩子去旅行吧），带着试炼、磨练的意思；英文 travel 的词源与古法语 travail（辛劳、苦差事）相通。现代汉语里"旅行"的轻快意象，跟它更早的用法之间是有断层的。
参与式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
人类学的基本方法：跟研究对象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用身体力行去获得理解，而不只是隔岸观察。随之而来的伦理问题是——你会不会过度解读？一个常见做法是把描述与分析拿给对方看，允许对方说"这不是我想说的，你过分代表我了"。
价值无涉
不等于绝对的客观中立——人类学家也是凡人，谁都戴着有色眼镜。价值无涉是承认自己有偏好、信仰与品味，但对成见保持警惕、把它外在化。出处：斯坦福大学教育与医疗人类学学者 David Fetterman 的民族志导论。他在西奈沙漠与贝都因人相处时受不了对方身上的味道，却是朋友递来的那件长袍救了他——如果没有它，他早就中暑被烤焦了。
自我民族志与描述性练习
每天花 5-10 分钟，描述一件你感兴趣或不解的事物。纸笔、手机、电脑都行。要点是尽量减少带偏好的形容词（"这个杯子很好看"），转而追求具体细节（多高、多空、什么颜色）。练熟之后，你会开始看见那些无形的条条框框——包括框住你自己的那些。这种清楚不是从权威那里得来的，是你自己体会来的。
田野笔记的三层结构
① 描述性文字：尽量还原场景本身；② 分析性文字：通过这个现象我看到了什么；③ 感受与反思性文字：很热、有点困、我想到了什么。一定要区分开来存放，日后回看才知道哪句是事实、哪句是你自己。
中转地
车站、列车、公园、马路的一角。刚采访完或刚结束一个场景，趁新的信息还没进来，找一个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唰一下"把它记完——像水库放闸。
祛魅与复魅
韦伯意义上的祛魅是推翻旧的信仰系统、建立新的认知。但祛魅本身也是动态的：把景区的滤镜拆掉之后，你有机会通过自己的追问和亲身体会，重新把自己"魅"住一次。
家乡民族志
在自己所属的文化里做田野。好处是你天然就是内部人，不必花时间成为内部人；难处是那些理所当然的文化符号，你反而感知不到。
文化的内部人（本期给出的答案）
旅行与田野最本质的区别：你在多大程度上认为自己成了文化的内部人，以及你能不能把这条内外的边界讲清楚。旅行更多是过客身份，缺少持续性的观察——这里的"持续"不只是待多久，也包括历史维度上的持续（有时靠档案，你会比住在村里的人知道得更多）。
【本期走到、聊到的地方】
景德镇
御窑博物馆——皇家御用窑的次品被摔碎掩埋，馆里讲的正是这些文物与碎片的故事。本期"卡壳"与"打通"都发生在这里，钥匙是龙缸：正因为极难烧成，才留下那么多碎片，也才有了后人的修复。以物为线索，去讲一个器物的社会生命。
陶溪川——锯齿状厂房、高烟囱、水塔、煤烧时代的老窑炉，全是砖红色。转角处却有一间引入了银河通用机器人的无人小卖部，机器人会跳舞，小朋友用智能手表买雪糕。一种关于智能的表演。
法恩扎广场——法恩扎（Faenza）是意大利以陶瓷兴盛的城市，2013 年与景德镇结为姐妹城市。介绍牌上的地图标着两地相距 8888 公里。两座城市都自称"世界瓷都"，友谊之下也有暗流：2021 年起景德镇也开始举办陶瓷艺术双年展。
创客空间——房梁上挂着"国家级双创示范基地"的黄牌子，几平米一个摊位，很多摊主是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生，中间位置写着明确的管理选拔退出制度。
陶阳里——值得看一眼门票的优惠人群分类：市民免费，并欢迎部队、公安、优秀教师，以及流动到此的青年艺术家。
南昌
滕王阁——本期的"轮回"：在闷热楼道里一层层转圈，出到外面清风袭来，是感官上的轮回；这座楼本身也在轮回——现存的滕王阁是历史上第 29 次重建，1980 年代依梁思成参照宋画与《营造法式》所绘的重建草图建成。想着"我和王勃站在同一个地方"的假想会被打破，但也正因此，你会重新想一遍"传统"到底是什么。
街头的"社会厕所"牌子——南昌叫社会厕所，河源叫开放厕所，后面还加了一个框，写着 -。厕所是日常生活的必经之路，却又是大家避而不谈的东西。顺着好奇心查下去，会撞见一场正在进行的"厕所革命"。
瑞士（日内瓦—洛桑—伯尔尼—苏黎世）
日内瓦湖的清晨——五六点出门，看这座城市最早醒来的那批人；深冬，湖边有人穿着单薄在跑步，湖面从雾气到波光粼粼。
洛桑——朋友一句"从洛桑这一侧看日内瓦湖更漂亮"，于是临时下车。石头路、婴儿车、鸟叫、晒太阳的人，以及一位主动搭话的先生和他送出的那份法语报纸。
其他
首尔·国立中央博物馆——站在印度神像前问 AI 怎么分辨湿婆与毗湿奴；新罗陶器上为什么有那么多鸭子；高丽末期的菩萨坐像为什么有点驼背（旁边有位游客当场模仿了那个姿势）。
名古屋的民宿——遇到 3-4 天换一座城市的西班牙数字游民，她无论如何都会做的一件事，是在附近走一走。
日本的超市、便利店与集市——看到人们日常都在用的东西，就觉得明天还活得下去。
【本期推荐的书】
《天真的人类学家》《倒霉的人类学家》 — 奈吉尔·巴利（Nigel Barley）
牛津、剑桥出身的人类学家在喀麦隆的翻车实录。书里没有伟大的学术英雄，只有拉肚子、买不到物资、修不好泥屋的狼狈学者，还有并不配合、把人类学家当怪人或提款机的当地人。它戳破了当时正统人类学那种"我到了当地，对你们的文化进行系统性调查"的权威写作方式。读完你不一定更聪明，但会更宽容。
《深陷泥沼的人类学家》 — 马蒂亚斯·埃纳尔（Mathias Énard），2020 年原作，2023 年英译，中文版今年出版
龚古尔文学奖得主写的人类学翻车故事：从巴黎到法国西部乡村，骑着罢工的小摩托，杀不完的红虫，靠冷冻披萨续命，鬼鬼祟祟去教堂偷蜡烛，还要安抚神经脆弱的导师。书里与马林诺夫斯基、列维-斯特劳斯不断对话，主人公养的那只猫就叫奈吉尔·巴利。主题其实很沉：乡村里关于死亡、轮回与无名者的历史。
《生命的寻路人：古老智慧对现代生命困境的回应》 — 韦德·戴维斯（Wade Davis）
Wayfinders，找路的人。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驾双体独木舟探索夏威夷—新西兰—复活节岛构成的太平洋三角，面积数千万平方公里，不靠罗盘、六分仪与地图：记住数百颗恒星的升落轨迹，躺在甲板上用身体感受海浪拍击船身的微小震动，观察海鸟的飞行方向、死火山上云层色泽的细微变化、空气湿度与温度的改变。这不是神秘学，是一门高度发展、代代相传的观察科学。
《道在屎溺》
标题出自《庄子·知北游》——道无处不在，即使低贱如屎溺之中。讲的不只是排泄本身，也是工业化、城市化与所谓社会文明协调发展的结果。对厕所或公共空间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顺着这条线走下去。
《旅行人手札》 — 陈嘉映
哲学家年轻时写的游记，里面有大量遇见各种人的描述。
《碎金文集》（三联）
钱锺书把思想的火花称作"碎金"。一流学人的笔记与日记，也可以看作另一种"当天就记下来"。
片头 / 片尾曲：BBC《绿色星球》(The Green Planet) 原声配乐，作曲 Benji Merrison & Will Slater。
景观之外 | 五行缺书 × 水煎蛋飞碟 | 本期嘉宾：Kimie | 小宇宙播客
本期 shownotes 由「Claude」辅助生成。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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