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专辑分享】Moby - Play
有些声音属于一个时代。
有些声音,却会在时代结束以后继续漂流。
它们曾经出现在美国南方的田野、教堂和劳作之间,被一台录音机偶然留下。几十年后,这些声音穿过磁带的底噪与漫长的沉默,来到世纪末的采样器里。
1999年,当所有人都在谈论未来,Moby却按下了播放键。
于是过去,再一次开始歌唱。
TRACK LIST
Honey
Find My Baby
Porcelain
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
South Side
Rushing
Bodyrock
Natural Blues
Machete
7
Run On
Down Slow
If Things Were Perfect
Everloving
Inside
Guitar Flute & String
The Sky Is Broken
My Weakness

1999:当所有人都望向未来
《Play》发行于1999年5月。
这是一个很适合理解这张专辑的年份。
20世纪即将结束,互联网正在进入越来越多人的生活,数字技术迅速改变着音乐的制作方式。电子音乐从地下俱乐部不断进入大众文化,合成器、采样器、鼓机所制造的声音,似乎天然属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纪。
但就在这个时间节点,Moby做了一件几乎相反的事。
他用当时越来越成熟的电子音乐技术,开始寻找几十年前的声音。
而那时的 Moby,也并没有站在事业的高点。
此前的《Animal Rights》突然转向朋克和硬核摇滚,与人们熟悉的电子音乐路线相去甚远,商业表现并不理想。等到《Play》完成时,他甚至并不确定还有多少人愿意听自己的音乐。
没有人能够预料,这张最初并不起眼的唱片,后来会成为他整个音乐生涯最重要的作品。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些比 Moby 本人还要古老的录音。

一箱来自过去的声音
20世纪,美国民俗学家 Alan Lomax 与父亲 John Lomax 等人曾长期携带录音设备深入美国各地。
他们记录的并不是录音棚里的明星。
而是普通人的声音。
美国南部的农场、监狱、教堂、门廊与劳作现场,都曾成为他们的临时录音室。
设备被架起来,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唱歌。
没有后期,没有修音,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声音几十年以后会去往哪里。
其中包括 Vera Hall、Bessie Jones 等黑人歌者。

所以当我们今天听见《Natural Blues》开头那句:
“Oh Lordy, trouble so hard...”
听到的并不是 Moby 在1999年邀请来的一位歌手。
那是 Vera Hall 留在过去的声音。
她原本演唱的《Trouble So Hard》几乎没有现代流行音乐意义上的制作。一个人的声音被直接记录下来,呼吸、音色以及录音本身的年代感都留在其中。
Moby没有试图把这些痕迹清理干净。
他保留了它们。
然后在几十年以后,为它们加入钢琴、鼓机、贝斯、弦乐与合成器。
于是《Play》最奇妙的声音关系出现了:
一边是土地,一边是机器。
一边来自20世纪前半叶,一边属于20世纪最后一年。
它们原本没有理由出现在同一首音乐里。
但采样让时间突然失去了距离。

当机器开始重复人的悲伤
《Play》大量使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
循环。
截取一句声音。
让它重复。
再重复。
然后在下面建立节奏。
在《Honey》里,Bessie Jones 的歌声被切割、排列,与鼓点、钢琴和吉他不断碰撞,原本属于民间音乐的声音突然获得了一种接近舞曲的身体感。
而到了《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这种重复变得完全不同。
几个简单的钢琴和弦。
缓慢的鼓机。
一句不断出现的问题:
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
为什么我的心如此难过?
没有回答。
Moby只是让它一次又一次出现。
这大概也是《Play》最有意思的矛盾之一。

循环原本是机器的语言。
它准确、稳定、不知疲倦。
可当一个人的悲伤被机器不断重复之后,机械感反而慢慢消失了。
一句话重复十几次以后,它不再像一句歌词。
更像祷告。
《Natural Blues》也是如此。
Vera Hall 的声音被不断召回,钢琴和弦乐在她身后逐渐展开。一个原本极其私人、极其朴素的声音,被电子音乐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Moby并没有重新演唱那些痛苦。
他只是让几十年前的人,再说一次。
《Play》用最机械的方式,放大了最人性的情绪。

两个世界
所以《Play》听起来一直像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第一个世界很古老。
那里有美国南方的土地、教堂、劳作、福音、布鲁斯,以及录音设备留下的沙沙底噪。
声音粗糙、直接,甚至可以听见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但另一个世界却完全不同。
《Porcelain》响起以后,空间突然变成了世纪末的城市。
柔软的合成器、克制的鼓机、零散的钢琴,还有 Moby 几乎没有重量的人声。
如果前一个世界属于土地,
那么这里属于玻璃。
属于凌晨的公路。
属于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灯光。
属于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醒来以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的几秒钟。

这也是为什么《Play》并不像一张单纯的“复古”唱片。
Moby从来没有试图重建过去。
他没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几十年前的布鲁斯音乐人。
恰恰相反,他让过去保持过去的样子,再把它放进一个极其现代的空间。
于是你会不断听见两种时间擦肩而过。
旧录音中的人正在歌唱。
鼓机在下面保持准确的速度。
钢琴不断循环。
合成器像雾一样升起来。
一个属于土地。
一个属于城市。
一个回望过去。
一个走向未来。
而《Play》就悬浮在两者之间。

从一张唱片,到整个世纪末的背景音乐
《Play》后来发生的事情,同样很特别。
它并不是一张发行之后立刻席卷世界的唱片。
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那些音乐开始离开专辑本身。
广告、电影、电视剧以及各种商业影像不断使用其中的作品。
《Porcelain》《Natural Blues》《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
这些音乐逐渐进入越来越多与 Moby 本人无关的场景。
汽车行驶在公路上。
一个人在机场离开。
夜晚的城市。
某段关系结束。
某个广告里的几十秒钟。
《Play》的声音开始附着在无数影像之上。
这甚至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循环:
Moby从别人的声音里寻找素材,而后来,整个世界又开始从Moby的音乐里寻找自己的声音。
那些曾经被 Alan Lomax 等人从美国南方保存下来的声音,就这样经过 Moby 的采样器,又进入电影、电视、广告与千禧年前后的大众记忆。
声音完成了一次漫长的迁徙。

但这些声音究竟属于谁?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重新听《Play》,还有一个很难完全绕开的问题。
Vera Hall、Bessie Jones这些黑人歌者留下声音时,并不知道几十年后,一位白人电子音乐人会采样它们。
更不会知道这些声音最终会进入一张销量巨大的唱片。
于是《Play》的成功,也留下了一个直到今天依然值得讨论的问题:
当我们重新使用一个来自另一段历史、另一种文化经验的声音时,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是在保存它?
是在重新解释它?
还是已经改变了它原本的意义?
答案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没有那些田野录音,一些普通人的歌声也许很难穿过几十年的时间,被今天的听众听见。
而如果没有 Moby,这些声音也未必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世纪末的大众文化。
但与此同时,当它们离开原本的土地,被切割、循环,进入电子节拍和商业传播体系以后,它们也已经不再是最初的那段声音。
它们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也失去了一部分原来的语境。
而这恰恰让《Play》变得比一张“好听的电子专辑”更加复杂。

Play
整张专辑走到后半段以后,人声越来越少。
《Everloving》《Inside》《Guitar Flute & String》……
那些来自过去的歌声渐渐退场。
节奏也开始松开。
吉他、弦乐、合成器和大片留白慢慢占据空间。
像一场漫长旅程结束以后,沿途遇见的人一个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空气。
于是再回头看这张唱片的名字:
Play。
它简单得几乎不像一个专辑名。
播放。
演奏。
开始。

1999年,Moby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几十年前留下的声音重新响起。
而今天,我们再次把《Play》放进播放器。
按下同一个按钮。
那些声音又穿过二十七年的时间来到我们面前。
或许声音真正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
人的生命有终点。
时代也会过去。
田野会改变,城市会改变,保存声音的介质从磁带变成CD,从CD变成硬盘,再变成服务器里看不见的数据。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按下那个按钮——
过去就并没有真正沉默。
Pl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