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终于读完了克拉拉·希尔的《助人技术:探索、领悟、行动三阶段模式》。
7月和8月,我每天只给自己安排10页。读的过程中,一直觉得自己在学习一套非常具体的咨询技术:怎么重述,怎么做情感反映,开放式提问怎么问,什么时候挑战,什么时候解释,到了最后,还要学习怎样和来访者一起形成行动方案。
一直读到第18章,前面的技术重新整合起来,我才慢慢理解,这本书真正讨论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当一个人带着痛苦来到你面前,你怎样陪着他探索自己的经验,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并最终重新回到生活中行动?
这期播客,我借着最近家里发生的一件事,重新理解了这三个阶段。
前几天,可乐脚崴了。我们带他去医院拍X光,他因为害怕陌生环境始终无法配合。解释、等待、练习都试过了,最后片子还是没有拍成。我和崔老师都觉得非常挫败,也第一次更具体地意识到:自闭症会带来一些长期存在的限制,有些困难可以通过学习慢慢改善,也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们学习接受、寻找替代方案。
我开始想,如果此刻面对我的人是一位来访者,我究竟应该怎样帮助他?
也正是在这个具体的问题里,我开始真正理解“探索—领悟—行动”。
时间轴
|终于读完《助人技术》:每天10页,也可以慢慢读完一本专业书
这本书从重述、情感反映、开放式提问,一路讲到挑战、解释和行动方案。读到最后,我逐渐发现,技术背后真正重要的,是咨询师怎样陪伴一个处在痛苦中的人。
|一次没有拍成的X光,让我们重新看见自闭症带来的限制
可乐脚崴以后,我们带他去拍片,因为无法适应陌生环境,最后没有完成检查。
那天我和崔老师都哭了。
拍不了X光像一个隐喻。我们曾经很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持续学习,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孩子慢慢长大以后,我们也越来越需要面对另一部分现实:有些能力可以训练,有些困难可能会长期存在。
|探索:咨询师首先要忍住“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探索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是建立关系、倾听、理解当事人的想法和感受,让他有机会把自己的故事真正讲出来。
伴侣之间反而很容易跳过这一步。
当对方痛苦的时候,我们马上想安慰、解释、解决问题。
可有时候,更重要的是先去理解:
那件事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冲击?
他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重述帮助一个人重新听见自己说的话;情感反映帮助他靠近语言下面的感受;开放式提问,则让他有机会继续往自己的经验深处走。
|“我是不是耽误了孩子?”一个表面问题下面,还有更深的恐惧
最近我也会反复想:这些年是不是ABA的方法用得太多,和孩子真正游戏互动的时间又太少?
如果我去咨询,我可能很希望咨询师马上告诉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当然会让人舒服。
可如果继续探索,也许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是:
我为什么这么害怕自己做错?
我是不是害怕在孩子发展的关键阶段选错了方法?
我是不是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应该能够保护孩子不失去任何机会?
这样再往下走,原本关于“ABA好不好”的问题,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面对一个我如此深爱的人,我怎样接受自己无法替他控制全部命运?
|领悟:好的理解,要从来访者自己心里慢慢长出来
书里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
助人者的角色,是指导当事人获得领悟,而非直接把领悟交给他。
学习心理学以后,很容易开始解释别人:童年、依恋、防御、认知、创伤……
真正重要的领悟,往往来自一个人自己。
崔老师后来写:
“昨天我为什么会崩溃?我执被打破。”
他发现自己心里一直有一个信念:只要足够努力,可乐遇到的问题总能解决。
努力除了推动孩子进步,也一直在给我们希望和控制感。
当有一天,我们遇到一个暂时无法靠努力解决的困难,这个信念本身也受到了冲击。
|挑战与即时化:咨询关系本身也可以成为理解一个人的材料
挑战,并不等于直接指出对方的问题。
更多时候,咨询师是在帮助来访者看见自己经验中的矛盾。
比如一个人反复说自己非常想改变,可每次靠近行动,又出现很多让自己停下来的理由。
咨询师可以把两部分同时摆出来,让来访者自己去看。
即时化则更有意思:咨询师会观察两个人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一个来访者不断问:“老师,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这件事本身也值得探索:
他在其他关系里,会不会也习惯把决定交给别人?
咨询关系由此成为理解一个人的窗口。
|行动:咨询师更像教练、支持者和顾问
理解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
行动阶段里,助人者可以提供信息、反馈和建议,也可以帮助来访者做行为改变、行为演练和决策。
但行动主体始终是来访者本人。
最近崔老师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带可乐本身也是一种技能,越练越熟。
过去我们害怕放学以后长时间带他,于是经常压缩家庭里的相处时间。可时间越少,我们越不知道和他一起做什么;孩子无所事事,更容易出现情绪问题;大人又因此更加害怕长时间带他。
这很容易形成恶性循环。
反过来,也可以逐渐建立新的循环:提前准备家务、运动、游戏、学习和休闲活动,让一天有基本结构,大人越来越知道怎样安排,孩子也逐渐有更多可以参与的事情。
崔老师把它总结成四个词:
事件、节点、流程、规则。
|行动阶段最大的风险:太喜欢解决问题
这一章对我特别有提醒。
我很容易迅速进入解决问题模式。
一旦发现游戏互动少,就会立刻想:每天三个游戏、共同注意10分钟、记录互动次数……
结果“玩”很快又变成一项任务。
可真正值得问的也许只是:
我希望和孩子增加的,究竟是什么?
答案可能很简单:
我希望我们之间多一点双方都觉得有意思的互动。
那每天找10分钟,少一点提问和测试,多一点跟随、模仿、等待,观察有没有出现真正的你来我往,也许已经足够。
书里有一句提醒:
面对改变中的困难,要保持谦虚谨慎。
人永远比理论复杂。
|探索、领悟、行动,会不断循环
真实咨询很少沿着三个阶段一路向前。
探索之后产生领悟,领悟以后开始行动;行动遇到困难,又重新回来探索:
准备行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直做不到?
是不是还有一些东西没有被理解?
于是再次产生新的领悟,再重新调整行动。
衡量干预有没有效果,最重要的标准始终来自来访者的反应:
他有没有觉得自己被理解?
有没有更靠近自己的经验?
有没有获得新的认识和更多选择?
有没有因此更有能力重新进入生活?
|“人可以在受限之中求得改变”
这是整本书里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话。
我们无法抹掉过去,也无法跨越全部生理条件和外部环境的限制。
但我们仍然可以更多地认识自己、接受自己,发展新的行为、认知和情绪,发挥优势,并选择怎样生活。
我觉得这句话也很适合自闭症家庭。
过去这些年,我们很熟悉改变:训练语言、生活技能、情绪调节,学习ABA和各种干预方法。
孩子慢慢长大以后,我们也开始学习另一种能力:
在改变和接受之间,寻找一个更现实的位置。
承认限制,并不会让行动失去价值,反而会让我们把力气用得更准确。
|克服不确定性,本身也会创造意义
崔老师后来和我说:
“克服这些不确定性和挑战,会让我远离虚无,并且获得巨大的意义感。”
如果两个人一起面对困难,这个过程还会让关系变得更加稳固。
后来我们在网上买了一件白大褂。
崔老师穿上白大褂,假装医生给可乐检查腿,又拿灯模拟拍X光。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好。
困难还在那里,我们也不知道下一次真的需要拍片的时候能不能顺利。
但一起想办法、一起学习、一起练习的过程,本身已经成为了我们的生活。
|心理咨询能够做什么?
一场好的咨询无法替一个人消灭全部痛苦,也无法保证他的未来从此顺利。
它能够提供一段足够安全的关系。
让一个人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听见自己的感受,慢慢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生活,看见自己在问题里发挥了什么作用,也发现新的可能。
然后,再重新回到现实。
去试一点。
失败了,再回来。
重新理解,再重新行动。
如果要用一句话记住《助人技术》,我大概会这样说:
陪一个人看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再和他一起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最后带着这些理解,一点一点回到生活里。
人生始终属于来访者自己。
助人者可以陪伴、提问、反馈、挑战,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信息。
真正走路的人,始终是他自己。
这大概也是“助人”这两个字最困难,也最迷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