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带来作家金 磊的一篇短篇小说《汽车时代》,金磊是江苏省常州市人,1972年生,目前从事与教育相关的行业。
故事发生在一座正在快速现代化的城市,禁摩政策落地,一批下岗工人赖以谋生的摩的生意被打碎。主角阿扁,锻件厂下岗工人,原本靠摩托车拉活养家,时代浪潮推着所有人奔向汽车,可买车、学车的门槛,横亘在底层小人物面前。但这份红利,阿扁这类底层人是很难接住的。整个故事就是一场不断下坠的人生:下岗、禁摩、寄希望朋友、学车被压榨、意外重伤,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给主角留退路。下面,我们一起来阅读这篇小说:
汽 车 时 代
金磊
发表于2008年《翠苑》第1期
1
在新北区碰到眼眼的那天深夜,阿扁正在通江大道和河海路交叉口的一家排档上吃麻竦烫。这个深夜,阿扁受了眼眼的鼓动,下决心去学车了。
在此之前,阿扁刚刚从火车站送一个女人到河海新村去,却没收到钱。到了河海新村门口,那女人下了车,钱没付就要走。阿扁喝住她,说:“钱呢?钱还没付呢。”那女人回过头来,说:“怎么?还要钱么?”摩托车的大灯下,阿扁这才看清那女人的脸,原本在浓妆和夜色的掩护下朦胧难辨的脸,此时在恼怒中像一副揉皱的面具。那女人说:“我白替你摸了么?”阿扁说:“我日!我叫你摸了么?”那女人一点不露怯,说:“我日!你说不要了么?”阿扁有点闷,一时想不到话来对答。那老女人说:“不叫你倒找给我已经便宜你了,还好意思问我要钱。”阿扁说:“我日!就你那样的,摸摸也要十五块钱?”那老女人说:“给你老婆十五块,让她给别的男人擦炮,她肯么?”阿扁有点恼羞成怒,从摩托车上跨下来,作势要逼上去,骂:“臭婊子,你给不给?”那老女人后退两步,大声说:“干嘛,你是想强奸还是抢劫?告诉你,那边岗亭里可有保安。”几十步之外,岗亭的玻璃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阿扁一看再下去没缠头了,狠狠地甩下一句:“你个臭婊子,别让老子再碰到你。”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跑了大老远没收到钱,阿扁心里又恼火又丧气。而一丧气,阿扁就感觉到又饿又冷,路过这家排档的时候,就被它腾出来的热竦辣的香气所诱惑,终于忍耐不住,摩托车开出去几十米了仍然掉转头来。
阿扁点了三块钱的菜和方便面,就立在嘟嘟沸腾的炉子旁,看四川口音的摊主从大锅沿上提出一把漏勺来,将他点的菜从竹签上撸下来,再把漏勺放下去挂在锅沿上,用夹子夹住。四川佬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进去坐噻,马上就好喽。”阿扁扭头往塑料编织布的篷里看,七八张乌糟糟的塑料桌子,只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唏溜唏溜地吃着粉丝。毕竟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阿扁迟疑一下,走进去。夜风吹得塑料篷布卟卟地响。阿扁挑了一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入秋后,夜里街上的人就明显地少了。守候了大半夜,阿扁一共才接了两个生意,第一个赚五块钱,第二个更是一分钱没到手。再往下,他可怎么混?阿扁愁绪如麻。
从锻件厂下岗后,阿扁以开摩的为生。本来,开摩的虽然日晒雨淋地辛苦点,一家三口却也饿不着冻不着。作为失业者,阿扁认为这样的生活应该知足了。同样是从锻件厂下岗的,有些同事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他呢。阿扁不敢奢望将来的境况会有怎样了不起的改善,只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可以了。但谁想到,政府突然禁摩了。
直到现在,阿扁仍然对政府的这个举措耿耿于怀。他想政府说出来的那些理由显然是立不住脚的,不是吗?如果真是为了环保,那为什么一边是不由分说地坚决禁摩一边却又让汽车无限制地上牌呢?为什么不连汽车也禁了呢?穷人骑自行车上班或者干脆步行,富人或者当官的就坐马车牛车,那才是彻底的环保。如果是为了缓解交通压力,那就更应该从汽车下手。同样是一辆车,汽车占用的道路面积是摩托车的好几倍,到底谁更应该对越来越拥挤的交通负责?但耿耿于怀又怎样呢?摩托车在这个城市有着那么高的拥有率,全市有那么多以摩托车为出行工具的人,大家都在耿耿于怀,又能怎样呢?
禁摩后,虽然只是分时段禁,但对于摩的行业的打击还是毁灭性的。白天禁摩,阿扁就只能晚上做。可晚上能有多少生意呢?晚上浪在外面大多是白相人,白相人要面子,谁肯打摩的呢?总之,禁摩前阿扁每月还能交给家里一千多块钱,禁摩后,除去汽油费、修理费、烟钱、吃夜点心的钱,阿扁差不多就一分不剩了,等于天天晚上在外面瞎折腾。
赚不了钱,阿扁晚上在外面瞎折腾,白天就在家瞎折腾。陈凤琴不在家还好,陈凤琴一回家阿扁就左右不顺眼横竖不如意,动不动就对她一顿歇斯底里的咆哮。陈凤琴通常是一声不吭,一边给阿扁和儿子做晚饭,一边默默地流泪。然后就是做作业的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眼泪巴巴地哀求他:“爸爸,你别骂妈妈了。”于是阿扁的内心就也有些湿润,就想陈凤琴也不容易。陈凤琴从厂里下岗后,一直在对面的千禧园扫楼道,每天累死累活地扫二十几幢楼,赚不了几个钱不说,还要被物管吆五喝六地欺负,回来还得受他的气。阿扁有些内疚,想自己真是不应该,但过不了两天准又要发作。
想来想去,阿扁自己也清楚,这样半死不活地拖下去总归不是个事,总归还是要转行。可是,他能转到哪里去呢?阿扁的腿在工厂受过伤,干不了重活。而像他这样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的人,哪里又有轻省的饭碗给他去捧呢?要不,也像眼眼那样买辆汽车跑黑出租?眼眼和阿扁一起从锻件厂下岗,又一起在西新桥一带开摩的,半年前买了辆国产车跑起了黑出租,看起来日子过得挺滋润,穿着也讲究了,掏出来的香烟档次也提高了,进进出出胳膊下还总人模狗样地夹一只小皮包。想想也是,这狗日的怎么可能不赚钱?汽车没有禁区,收费也贵,还能跑长途。汽车好,他要是有辆汽车就好了。可问题是他哪里有这实力呢?这些年,一家三口从牙齿缝里省下来的那点可怜的钱,恐怕连买个汽车壳子都不够。
想到眼眼,眼眼竟然就出现了。眼眼在他脑后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骂:“你个死扁头,半夜三更躲在这里想什么好事?”阿扁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眼眼,有些惊喜,窜起来作势要打,笑骂:“你个四眼狗,你要吓死你老子呢。”禁摩后,阿扁做夜间,眼眼做白天,两人很少能见面了。眼眼得意地笑,说:“吓死你个狗日的!”嘣地一下,牛B哄哄地把手包盅在桌上,在阿扁对面坐下:“怎么样?生意怎么样?今天赚了多少了?”阿扁说:“赚个屁!说起来伤心的,不说了。”眼眼说:“多少?”阿扁没好气地说:“干嘛?就一碗麻辣烫的钱,我日!”眼眼夸张地哈哈大笑,说:“你知道我赚了多少?”阿扁说:“多少?”眼眼竖起四个手指头,说:“四百,上半天一趟丹阳傍晚一趟江阴。”阿扁说:“我日!赚不死你。”眼眼掏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扔给阿扁,说:“我说的吧,汽车时代了,摩的没做头了,你又不听。你要早听了我的,跟我一起去学了汽车,还至于像今天这样只赚一碗麻辣烫?一百碗都有了。”阿扁说:“我日!我学屁个车,学了有屁用?我又买不起车。”眼眼说:“你买不起可以给别人开呀。”阿扁说:“给谁开?给你开,好不好?”眼眼说:“好啊,你去学噻,学完了给我开。”阿扁不理他,扭转身去,大声问四川佬:“我的好了没有?”眼眼拉一把阿扁的衣袖,一本正经地说:“喏,别怪我没告诉你,我正想找人替我开车呢,你要想的话,赶紧去学。”阿扁心动了一下,却仍然不敢相信,说:“鬼相信,开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开了,要给别人开?”眼眼说:“不是不开,我还照开,开白天,找个人开晚上,把养车钱赚出来。”阿扁两眼放光,说:“真的?不弄白相?”眼眼说:“弄什么白相?你好白相么?也就是老兄弟了,拉你一把,换别人,新手我还不放心呢。”阿扁激动得直搓手,说:“你说话算数!”眼眼说:“算数!请我吃夜宵吧。”阿扁笑笑,说:“干什么我请?你请。”眼眼说:“我日!你不该谢谢我么?”阿扁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得你请,谁让你比我有钱呢?”
于是,阿扁决定去学车了。他当然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前面等着他。
2
阿扁学车的驾校是眼眼介绍的。
驾校看起来简陋得像一个草台班子。办公地竟然设在郊区红庙乡的一个村子里。在一堆拥挤而杂乱的民房中间,有一户门前稍显开阔干净,门边挂了一块牌子,写着腾达驾校。眼眼说这是老板的家。老板就是眼眼学车时的师傅,姓许,三十多岁。徐老板有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长相,超过一米八的魁梧身材,发达的肌肉像一丛疯狂的藤蔓爬满他的全身,一直爬到脸,爬出满脸的横肉来,把一双眼睛挤得又凹又小。这一切都让阿扁在付钱时手不住地颤抖,他想不付吧眼眼那儿又抹不开面,毕竟以后要开他的车,付吧,他又实在是不放心。学费倒是不便宜,B照五千块,比阿扁打听来的要贵四五百。但徐老板说:“我们收钱收在明处,不像别的驾校那样, 先报一个低价诱你上钩,骗你上他的贼船,然后再一会儿这个费用一会儿那个费用地宰你,不多宰你个二三千不放你过门,我们这里不搞这一套,这五千块,就是所有费用,也是拿照的最终费用,多一分钱问我。”
阿扁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根据阿扁的经验,每次做事前如果一切看起来都顺眼听起来也顺耳,那么这件事十有八九也会办得顺风顺水,反之,则十有八九会磕磕绊绊。这一次也不例外,事实再一次证明了阿扁第一印象的灵验,既然老板长的像个强盗,那么他的船当然也就不会是什么好船。用不了十天,刚学完倒桩,阿扁就已经交了三次钱,七百块没了。
第一次交钱是阿扁那几个傻B似的师兄弟们自己犯贱,倒也怪不得别人。
阿扁所在的车队一共有六个学员,阿扁排行老二。老大是个讲着半吊子本地话的外地人。此人一脸的忠厚相,眼睛大而无神,嘴唇厚得离谱,仿佛刚被蜜蜂蜇过一般。但就是这么个看上去忠厚得万事无辜的外地人,却成功地在本地扎了根,开着一个车钻磨加工的小作坊,足以让千千万万像阿扁一样土生土长却混得惨兮兮的本地人想不通和眼红了。老三也是个小老板,靠着在教育局做领导的亲戚,经营着一爿靠山吃山的文具店。这是个骚鬼子,心思根本不在学车上,都在老四和老五这两个师妹身上。当然,苍蝇不叮无缝蛋,老四老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四已婚并生过了孩子,什么都见识过了,也就荤素不忌了。老五正在热恋,每天都有一个小伙子接来送往,虽然总爱一惊一咋、欲盖弥彰地装纯洁,看眉眼和屁股却早已把偷嘴当成了家常便饭。老六是个趁着暑假来学车的大学生,看起来家庭条件不错,带着一副近视眼镜,开头时还显得文质彬彬的,听老三跟两个女的插科打诨地说着野话时连笑都不好意思大声笑,但没过两天也就油嘴滑舌起来,有意无意地就往那俩女的身边贴。
上车后的第二天中午,在红庙乡政府旁边的小饭店里吃过驾校包的午餐,老大就把大伙召集到一块,说要每人出两百元,给师父买两条中华香烟。阿扁说:“不是说交了五千就一分不要花了吗?”老大煞起眉,很无奈又无辜的样子,说:“总归是要意思意思的,联络联络感情嘛,再说那五千是驾校收的,又不会到师父手里。”阿扁刚想说驾校不是给师父发工资吗,老三却抢先接了老大的话头说:“要的,要的,总归是要表示表示的。”再看老六,也表现得很爽快的样子,说:“买噻。”竟然立马就掏出钱包来了。两个女的有些犹豫,却也没说什么,也掏出钱来了。阿扁一看大势已去,大家都拿了他一个人不拿也不好,就只好也掏出钱来,说:“现在中华多少钱一条?”老大说:“硬壳的四百块多一点,这样,每人两百一共是一千二,买两条中华后还剩三百多,放在我这里,每天午饭给大家加点菜,这他妈的午饭也太差劲了,量又少……”阿扁想嫌饭菜差劲应该跟驾校或者饭店提意见让他们改善呀,哪有你这样一声不吭就自己往里贴钱的?但一看那些个呆B又在点头赞同,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忍着心痛把两百元交到老大手里。老大拍拍阿扁的肩,说:“只要师傅认真点教我们,这点钱又算什么呢?哪里不来哪里不去呢?你说是吧?”阿扁阴着脸背过身去不再言语,心里却愤愤地骂开了:呆B!充什么大鸟!你要是真牛B要到这时候、这种地方来学车?想拍马屁你自己尽管偷偷地去送礼好了,何必拿大家的钱去做好人?钱么大家出的,礼么你去送,好人都让你一个人做了,狗日的。
第二次交钱时,大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争先恐后。因为几天下来,大家对师傅都有了怨恨。
师傅姓陆,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了,脾气却仍然暴躁得不得了,丝毫没有入暮之年应有的平和迹象。但有时候不服老是不行的,从陆师傅那双眼睛上,从那整日浮肿而沉重的眼睑、总是滋着眼屎的眼角上,明显地表露出他的疲惫和有心无力来。而疲惫显然又在对他易怒的脾气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陆师傅说,现在对大家严厉些,将来大家上了路就能少闯些祸。话是不错,可陆师傅一严厉,大家的智商就要受质疑,就要变成笨蛋、猪狗,谁又受得了呢?
当然,陆师傅也并不是对所有人都那样。陆师傅对老大最好。阿扁想得一点没错。看情形真是钱么大家出好人么他一个人做了,这狗日的坏透了!除了老大,陆师傅对老四也相对要好一些。个中原因,阿扁想是因为老四是女的,而且是一个生过孩子、荤素不忌的女人了,相比尚未婚嫁、很多时候还煞有介事地抹不开面的老五,当然要更世故一些,更懂得取舍。一个证据是,有一天练车结束后,陆师傅在例行的训话时点名批评了老五,批评她学得差,还不谦虚、不受教。老五嘀咕了一声:“老色鬼!拗断你的爪子呢!”声音很低,但阿扁因为站在近旁却听得真切。
最倒霉的是老三、老六。两个人几乎每天要被师傅骂到狗血喷头。老六还好,年龄最小脸皮却不薄,骂也就骂了,顶多红红脸撇撇嘴,等一会跟两个师姐几句荤话一说,马上就过去了。老三的脸上却挂不住了,终于有一天跟师傅吵了一架。据老三事后讲,他当时在轰隆作响的驾驶室里是这么骂师傅的:老畜生,动不动就骂人,老子出了钱来请你骂我的?没人相信他敢这样骂,但大家又都远远地看到了,老三在驾驶室里确实是和师傅吵了。吵架的结果是陆师傅罢工,脸色煞白地威胁大家说:“幸亏驾驶证还没拿到手,要是拿到了,你们还不把我给吃了!”然后是老三当着大家的面给师傅赔不是,而师傅则丝毫不讲缴枪不杀的人道,趁机又把他骂了个痛快。
就是吵架事件之后两天,老大,这条师傅的走狗,又把大伙召集起来说:“过几天就中秋节了,隔壁车队已经给师傅送礼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意思意思?”大伙惊讶着面面相觑了一阵,老五先叫了起来:“什么,又要送啦,一星期还没满呢,又要送啦!”老大依旧是那一副貌似忠厚的无奈又无辜的嘴脸,说:“中秋节嘛,再说,隔壁车队送了,我们不送不太好吧?”老四说:“早知道上一次为什么还要送呢,直接等中秋节送好了。”老大有些心虚,说:“你的意思是怪我了?那可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不是没想到嘛,我没想到大家也没想到呀。”老三在一边恨恨地说:“狗日的,还想吃香烟呢,要么给坨屎他吃吃。”大家就哄笑。老五说:“哎呀,上一次我们送的时候隔壁车队也没送,不如跟师傅说,上次给他的那两条中华就是给他过中秋的,我们提早一星期送了。”老大呵呵地干笑着,说:“谁去说?你去说?”老五说:“当然是你了,你是老大,师傅又对你最好。”老大说:“哪里,师傅对老四最好,是不是,老四?”老四白了老大一眼,满脸厌恶之色。老大自讨没趣,有些尴尬,说:“要不……算了吧,既然大家都不同意,就算了吧。”
以后的两三天,老大没再提送礼的事。阿扁心里忐忑着,想,也许就这样拖过去了。可是,到了中秋前一天的中午,师傅突然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明天就中秋了,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去家里吃个晚饭。” 阿扁心头一沉,想,狗日的,居然开口要了。果然,师傅又说:“怎么办呢,就算徒弟眼里没有师傅,做师傅的也不能不讲礼数呀。”
最终大家又只好乖乖地给老大交钱。每人三百,除了香烟之外,还要买酒。
老五嘲笑老三,说:“你不是说要给坨屎他吃吃么?”老三嗫嚅着,脸胀得通红。老四哈哈一笑,说:“你看他那个怂样,他硬得起来么?”老三气呼呼地说:“硬不硬得起来,你可以试试么,我日,有什么办法呢?总归是要靠他拿驾驶证的哦。”
事实上师傅的这顿晚饭大家也没去吃。交了钱之后,每人都说家里有事去了不,正中师傅下怀。
第三次老大跟大家要钱是因为倒桩考试。老大说:“师傅说了,倒桩考试的时候要打点一下考官,每人拿点钱出来买两条中华。”
又是每人两百。这一次因着考试的名义,没人敢有怨言。阿扁当时兜里不满两百块钱,又窘又恼,却又没敢发作,只推说换了衣服忘了带钱了,让老大先垫着。
3
就是这第三次的交钱,让阿扁终于忍无可忍,向徐老板抱怨或者说检举了陆师傅。
但阿扁却也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如果不是徐老板恰好来找阿扁,阿扁连徐老板的面都见不着。徐老板来找阿扁,打听眼眼的事。
眼眼被警察抓了,关进去好几天了,阿扁却一直不知道。直到整个西新桥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阿扁才听陈凤琴回来说了。陈凤琴说:“眼眼用汽车去上海给毒贩子运毒,被警察抓去之后他还装糊涂说不知道,警察就问他,那些人给他的钱是正常的好几倍,他怎么解释,他赖不下去,只好承认了,说是不知道要判多少年呢,车子也没收了。”
阿扁听说车子被没收了就两腿发软,直说:“完了完了,这下完蛋了。”
阿扁气急败坏地闯到眼眼家去。一个老太婆给阿扁开的门。眼眼老婆从小过厅的破沙发前站起来。眼眼老婆的两只眼睛肿得像一对烂熟的毛桃。阿扁劈头便问:“车子没收了?”眼眼老婆张张嘴,话未出口眼泪就叭叭地掉。阿扁灰白了脸,恨恨地哀叹:“狗日的,害人,真是害死人了。”眼眼老婆呜呜地哭出声来。“哭什么?别哭了。”阿扁本想安慰两句,但说着说着就夹枪带棒起来,“现在再哭有什么用呢?点钞票的时候怎么不想到会有今天呢?狗日的,害人害己,给我介绍的什么鬼驾校!还拿车来诱我,车呢?车呢!”阿扁失控了,吼了起来。
突然阿扁的肩膀上就挨了一下,阿扁转头,看见旁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个年轻男人,正骂骂咧咧地扑过来:“你他妈谁呀?在这里干嘛?”阿扁慌忙招架着,叫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眼眼老婆和老太婆上来拉那个男人。眼眼老婆哭着,说:“忠忠,你就别再添乱了。”那男人往后退了退,眼睛却仍然凶狠地盯着阿扁,指着门口喝斥:“滚!马上滚!”
阿扁硬着头皮僵立了一会,终于灰溜溜地朝门口走去。
眼眼老婆在身后拖着哭腔说:“阿扁,对不住啦,我家眼眼也不是有意的,唉,他也难啊,买车子借了一屁股的债,他是想早点还呀。”
从眼眼家昏暗的楼道里出来,初秋明亮的阳光晃着阿扁的眼睛。咣地一下,他的腿撞着了楼道口的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应声倒下。阿扁有些手足无措地低头看着那辆自行车,泪水夺眶而出。
之后的一天,阿扁没去练车,像丢了魂抽了筋般地有气无力,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还学个什么劲呢?他想,学了也是白学,谁肯雇一个新手给自己开车呢?
第二天上午老大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不来,就要考试了怎么还敢不来?阿扁没好气地说:“不想来。”老大不再贱兮兮地套近乎,只说:“明天早上八点钟前一定要到,九点钟要赶到车管所考倒桩。”
阿扁才想,钱已经交了,没有再退回来的道理,就算白学也只有继续学下去了。
然后,第二天阿扁在车管所的倒桩考试现场见到了徐老板。考完后,徐老板把阿扁叫到一边,问眼眼的事。直到此时,阿扁仍然没想到要对徐老板抱怨没完没了交钱的事。阿扁始终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满脸凶相的人会是一块善料,他想那姓徐的未必就不知道这些事,或许他就是在睁一眼闭一眼地纵容那些教练也未必,以便让他们堤内损失堤内补,转嫁他自己的压力。阿扁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师傅抱怨过老板小器、给的工资没有别的车队多了。
但正当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徐老板说着眼眼时,一瞥眼看到不远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老大和师傅,不禁怒从心头起。他想一大早老大从他这里要去的那两百块,说不准在哪个狗日的口袋里去了。狗日的!什么打点考官?也没见考试时有任何的帮助,老三已经被删下来了。于是,在徐老板满足了好奇心后,正要转身离去时,阿扁突然问:“徐老板,你不是说交了那五千块之后就不要再交一分钱了吗?”徐老板有些惊愕地回过头来,说:“是啊,怎么?”阿扁心里忐忑着,却已经控制不住,愤愤在说:“又交了七百了。”
4
阿扁原本就是出于情绪而那么随性一说,没有预谋也没想有什么后果,要是想到有后果,或许他就不敢说了。但没想到徐老板还就当回事了,把陆师傅叫去骂了一顿。
上路的第一天,师傅在驾驶室里跟阿扁说:“你们当中有个人到徐老板那里胡说八道,说我一天到晚收你们的钱。”阿扁心里一惊,说:“谁呢?”阿扁手里的方向盘就有些飘。师傅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方向盘,说:“你看会是谁呢?”阿扁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师傅说:“昨天在车管所徐老板找你干什么了?”阿扁的心突突地跳,说:“他原来的一个徒弟是我们那儿人,被警察抓了,他来问问我……你不是在怀疑我吧?”师傅说:“那倒也不是,说实话,除了老大,这个车队的任何人我都不是很了解。你帮我分析分析看,会是谁呢?”阿扁咬了咬嘴唇,说:“这种事情不好说……不过,师傅你平时是有些严厉,有些人脸皮薄,恐怕是给你骂急了。”师傅说:“你是说老三?”阿扁连忙否认,说:“我没这么说,我可没这么说。”师傅说:“不要你说我也怀疑是他。哼!我最讨厌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好了,非要到背后头戳屁眼,人不做要做鬼,徐老板么也是,不分青红皀白,那三次钱都收到我口袋里了么?前两天交的钱是给我的么,是替你们去打通关节的,要不然按你们的水平,只止删下来一个老三?第一次是你们自己硬要给我,到最后怎么变成我跟你们要的了呢?”
之后,师傅算是把老三彻底恨死了。师傅开始冷搁他,再也不肯多教老三一句,方向偏了也不给他纠正,而是一脚刹车踩下去,直接把车子踩熄火,却也不骂他,直接就叫他下车换下一个。这样老三的时间总是最短的,好不容易转了一圈轮上他了,方向盘还没握热呢就被换下去了。老三背地里气得咬牙切齿的,当面却也不敢发作,毕竟师傅再也不骂他了,再说自己前面的倒桩考试又没通过,说到哪里都会认定他就是个笨蛋。老三说:“妈妈的,看样子这老狗是认定告密的那个人就是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做这种戳屁眼的事却不敢承认,让老子给他背黑锅,狗日的,小心出门被车压死!”
每当老三这样诅咒着的时候,阿扁忍不住有些心虚,有些内疚。他想之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他是脱不了干系的。尽管师傅说了早就在怀疑老三了,但他那模棱两可的牵引起码也是起了煽风点火的作用。但回过头来想,阿扁认为这事也怪不得自己,当时他也是给师傅逼急了,是急出无赖。不是吗?听话音看情形,显然他也是师傅怀疑的对象,因为师傅在桩考那天看到他和徐老板有过交谈。显然他无法承受像如今已经落到老三头上这样的后果。他已经够倒霉的了,他不能再花了钱拿不到证。他比他们都穷,他们有钱,他们的承受能力远比他强。谁让他们都比他有钱呢?
阿扁想自己还是善良的,太善良。特别是出事以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阿扁越发地感觉到,自己是太善良了,因为善良,他才会出那样的事故。可他善良了,别人却不善良。他替老三挨了一场灾难,老三却没有任何的表示。老三仅仅是和着师兄弟们一起来医院里看过一趟,连一句歉意的话也没有说。也许老三可以说自己并不是阿扁受伤的直接责任人,但事故由他而起,这一点他总是否认不了的。
还有就是师傅。狗日的师傅,在老三撞上条石的那一瞬间他在干什么,在打瞌睡还是开小差,怎么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刹车?就算他对老三有天大的仇恨,在当时那样的路况下,他怎么还敢放任自流?这不是拿大家的生命开玩笑吗?
事故发生在湖滨路上。平常他们不从这条路走,这一天师傅大概是看看时间有点晚了,才叫徒弟抄近路走湖滨路。湖滨路正在拓宽施工,右侧道封闭,阿扁他们的车借左侧道逆向行驶,中间紧靠绿化带竖着一排尚未安装的条状路牙石。前面两个老六和老大都开得好好的,轮到老三就出事了。大概是对面来的车贴的太近了,老三有点紧张,往右拉了一把方向盘,结果就把车子直接拉到路沿石上。
阿扁当时坐在后面罩着篷布的车厢里,就听到砰噔一声巨响,大伙一起飞了起来,撞向驾驶室后的车厢板。出事了!阿扁一骨碌爬下车,就看到他们的车已经骑在了绿化带上。师傅正冲着老三怒吼:“你怎么开的!”老三呆如木鸡,脸色煞白。阿扁俯下身去看,就看车肚下两三块被撞破的路牙石,以及被撞脱落下来的传动轴。
师傅发狠地骂着老三,骂得老三眼泪都出来了。老大试图指挥着大伙把车子从绿化带上推下来,但根本推不动,脱落的传动轴像一根倒刺一样插进了绿化带的泥土里。
老大跟师傅说:“看来只好叫拖车了。”师傅说:“拖车来了也不好拖呀,那根传动轴刺住了。”
阿扁出主意,说用铅丝把它吊起来。
师傅就叫老大去车厢的篷布上拆一根铅丝下来。铅丝找来了,老大想往车肚下钻,被师傅拦住了。师傅对缩在后面的老三喝道:“你下去!”老三僵立着不动,怒目而视。师傅说:“干嘛,你撞的不该你下去吗?”
就是这时候,真是鬼摸了阿扁的头,阿扁一把抓过老大手里的铅丝,说:“他哪里弄得动?手臂还没竹竿粗呢,还是我来吧。”就往车肚下钻。
阿扁在车肚下仰躺在地上往车底盘上使劲绑着传动轴的时候,心里就想,妈妈的,老子这下算是还给你了。然后,就听到又是砰噔一声巨响,感觉到一阵巨痛,阿扁失去了知觉。
事后,阿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老大讲,一辆和他们同方向借道逆行的三轮卡车,开得很快,试图从他们的斜翘在路边的车旁绕过去,突然发现对面疾驰而来的小车,司机大概也是新手,竟然和老三犯了一样的错误,避让时方向打得太多,追在了他们的车屁股上。老大嘻笑着,说:“你狗日的命真大,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就看到我们卡车的车轮硬从你的身上碾过去,就想完了完了,除非是铁做的,没想到你狗日的还真是铁做的哦。”
阿扁确实命大,却也不是铁做的。阿扁被轮胎碾断了两根肋骨、碾破了脾脏,医生把那破碎的一半切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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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脾脏多少钱?
六万块,阿扁想怎么也不能少于六万块。六万,差不多是眼眼所开的那种国产车连买带上牌的价格。六万块,相对于他所吃的这些痛苦,相对于他那失去的半个器官,相对于他下半辈子可能面临的后遗症风险,怎么也不算多。给阿扁动刀的主治医生信誓旦旦地说,不要说他只是切掉了一半脾脏、另一半仍然能正常工作,就算是整个脾脏都没了,对他今后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因为他还年轻,其它的器官组织会把脾脏缺损所导致的免疫功能下降弥补起来。阿扁想这都是他妈的鬼话,这狗日的肯定是给徐老板收买了的,才会说这种昧良心的鬼话。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呢?那可是一个器官,不是一个脓包,它长在那里、长多大总归有它的道理,怎么可能切了就切了、没有任何影响呢?退一步讲,不要说是切了半个器官,就算什么也没少,只是肚皮上被划了一刀,那也不可能是没有影响的。阿扁觉得,人的肚皮就像车胎,破了尽管可以补,但总归是漏过气的了,跑高速就容易爆胎。阿扁可不能爆胎,阿扁是家里的顶梁柱,阿扁的健康就是他儿子的健康,就是他全家的健康。所以,不要说六万,就是要十万阿扁也不觉得离谱。但阿扁就要六万,不多要。六万,是阿扁下半生有所保障的价格,也是估摸着那姓徐的可能的最大限度。尽管还没有完全放弃对徐老板面相凶恶的忧惧,但从徐老板在出事之后的表现来看,阿扁认为这个人或许还真当得起人不可貌相这样的说法。徐老板在明知肇事司机趁乱之机扔下没牌照的三轮卡车一跑了之的情况下,还是把他从就近的郊区乡级医院急转到市里条件技术最好的第一医院,给他找了最好的主刀大夫,给他请护工,如此种种,说明其实徐老板的为人做事并不像他长得那样霸道的,甚至都可以说得上是厚道的。当然,阿扁也并不想因为看到他的厚道就忘乎所以地狮子大开口。他想好人要两边做。从他这方面来讲,他要的这个数目,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先还徐老板勇于承担责任的一个情面。
但徐老板却不能领受阿扁的这个情面。徐老板还是急了。
“六万!好家伙,半个脾脏六万块!你看我的脾脏值得了十二万块么?要不然,你给我找个主顾,我把它也割下来卖掉算了,这样咱俩都有得赚!”徐老板一激动,面目才真正地狰狞起来,“说话做事要凭点良心呢。你自己说说看,从你进医院到出院,我做得怎么样?我给你转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你老婆请不了假我还给你请护工,要知道,这些钱本不该是我出的,要对方肇事者来付的。” 阿扁尽管心里有些恐慌,嘴上却也不肯放松:“我不管你付还是他付,我只知道我是到你这儿来学车的,你要保证我的安全,出了事我就找你。当然,我也承认,出事之后你做事还是上路的,也正因为这一点,我才只要六万,而不是十万。”“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是不是因为我前头做得比较厚道,你就认为好欺负,可以敲上一笔,啊?!”徐老板满脸怒容,从办公桌前走出来。阿扁颤抖着站起来,声音也抬高了:“干嘛,你还想打人么?”
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板娘的女人闻声从里屋出来,劝道:“别吵噻,有事么好好商量。”阿扁说:“我要吵的么?你看看他的样子,要吃人了。”那女人看了一眼徐老板,说:“他天生就是这样子的。他脾气不好。来噻,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那女人把徐老板打发回屋里去,自己在徐老板的座位上坐下来,说:“你说说看,你要多少?”阿扁说:“你能做得了主么?”那女人说:“能,你只管说。”阿扁说:“喏,我是到你们这里来学车的,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要负责任吧,当然,倒也不是说你们不负责任,出事之后,你们也……”那女人打断他:“你就说你要多少吧。”阿扁迟顿了一下,说:“六万。”那女人保持微笑,说:“喏,你要得也太多了,你吓坏他了,怪不得他要急起来呢。”阿扁说:“那你说多少?”那女人绝决地说:“三万,顶多三万。”“三万?你当是猪下水呢?”这次轮到阿扁激动了。那女人却不激动,只是冷冷地说:“三万不少了,按照国家规定还只有两万多,你这顶多算个九级伤残,我们是考虑到你的实际困难,多给你了。随便说到哪里,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阿扁说:“不要跟我说什么规定不规定,规定总是帮着你们富人欺负我们穷人。”那女人说:“我们也不是什么富人,你当我们的日子好过呢?办这个驾校,我们也欠了一屁股债呢。实话跟你说吧,我们这几辆教练车也是挂靠在别人名下,赚的那几个钱还不够赔你的。”阿扁说:“你赚不赚的我管不着,废话多说也没有用,总之我要六万,一分不能少。”那女人说:“看来这事我们是无法协商了,私了不了就只有公了,走司法程序了。” 阿扁绝望得叫了起来:“谁跟你公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六万,少一分跟你们没完。”那女人甩下一句:“那我倒要看看,你跟我们怎样个没完法。”转身往里面屋去了。
怎么个没完法?话是说出去了,但真要做,阿扁却也是一筹莫展。提把斧头打上门去显然是不行的,万一恐吓不成就骑虎难下了,再假如一不留神弄出点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可是,手里没有兵器,他又如何能是徐老板的对手?
阿扁在家喝着闷酒,越喝越憋屈,越喝越沮丧,想想自己这半世人生真是苦啊,运也不向着他,时也不帮着他,我日,前世作了什么孽!阿扁嚎陶大哭起来。阿扁一哭,老婆儿子就跟着一起哭。
阿扁喝醉了,胆也壮了,当天晚上就带了根绳子冲到徐老板家去。
徐老板家的狗在门里疯狂地叫。
阿扁找来块石头垫脚,将绳子穿在徐老板家防盗门上方的气窗的铁杠上,绾了圈。狗在里边边叫边刨着门。楼上窗口的灯亮了,一会儿之后,气窗上的玻璃也亮,有人下来了。阿扁深吸一口气后,将脖子伸进绳圈里去。
阿扁听到绳子被拽紧的吱吱声,自己脖子里骨骼的咯咯声,以及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刨着门的声音。
来人犹豫了一阵,大概是在猫眼里观察,这增加了阿扁弄假成真的危险。阿扁绝望地感到,自己快死了。他惊恐至极,想要放弃,可他的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来人终于开了门,啊地惊声大叫,是徐老板。但徐老板却也没有立即去救他,大概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狗冲了出来,扑上来咬阿扁的裤腿,咬住了一吊,差点要把阿扁的脖子吊断。
徐老板终于把阿扁从绳圈里解下来,平放到地上。阿扁剧烈地咳嗽,然后呕吐。徐老板用手托着阿扁的头,说:“快弄点水来。”狗舔着阿扁嘴边酒气冲天的呕吐物。
阿扁喝了点水,被转移到沙发上。阿扁的脑子异常地清醒,想,总算熬过去了,总算没死。
徐老板说:“阿扁,你也用不着这样吧?不就是差三万块钱吗?你的命就值三万钱?”
阿扁急迫地呼吸着。
老板娘说:“你总也不是金口吧?总不能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这是阿扁希望听到的话。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