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一场劳资纠纷登上了热搜:汽车行业知名供应商星宇股份以"二选一"的方式逼退应届生,引发广泛争议。比争议本身更值得思索的,是其中发酵出的"告洋状"现象——据称,一些被逼签的应届生将举报材料投向了欧洲车企,甚至试图触达欧盟,希望借助境外的跨国监管力量,倒逼国内的星宇股份。"告洋状"到底管不管用,也成了这几天争论的焦点。这期节目我们就聊聊这个话题:告洋状何以可能?为什么欧盟总能拿捏跨国企业?它背后的跨国监管体系是怎么发展、怎么运行的?它真的像一些人以为的那样,是一把万能钥匙吗?
Part 1:跨国监管与「看得见的手」—— 长臂管辖、阿尔斯通与安世案
围绕"告洋状"的争议,对应的其实是一个学术概念——"跨国监管"。这是全球化时代特有的现象:一个国家内部的监管规则,通过某种跨国机制,被强加在另一个国家的企业之上。这种强加有时粗暴直接,有时迂回间接。粗暴直接的一端,体现为"长臂管辖"——过去的阿尔斯通案,以及最近的安世半导体案,展现的正是这种直接强制的跨国监管。

图1:《美国陷阱》与阿尔斯通案
Part 2:跨国监管与「看不见的手」—— 加利福尼亚效应
监管规则还有另一种向境外传递的方式,被称作"加利福尼亚效应"。简单来说,1970年代,加利福尼亚饱受汽车尾气污染之苦,于是在美国率先出手,制定了比联邦标准更加严苛的排放标准。由于加州本身是一个体量庞大的汽车市场,车企为了保住这块市场,被迫改进自己的排放技术——而与其单独为加州开一条生产线,不如干脆把这套更严格的标准,直接推广到加州以外的其他市场。这种监管规则从一个地区出发,借由市场机制扩散到全球的路径,就被称作"加利福尼亚效应"——是监管规则向外扩散最经典的一种间接方式。
Part 3:欧盟的监管崛起与「告洋状」的复杂一面
今天的欧盟,似乎成了全球监管力量下手最狠的地区。但在历史上,人类对大企业的系统性监管,起始于美国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随着大型垄断巨头的崛起,美国政府通过《谢尔曼反托拉斯法》,以及老罗斯福任内的一系列反垄断行动,打击垄断组织,开启了监管大企业的先河。
1990年之后,这股监管力量出现了一次跨大西洋的大反转。欧洲率先树立起"预防原则"这套监管理念,并借助一个体量庞大的统一市场,催生出比"加利福尼亚效应"更强大的"布鲁塞尔效应"。欧洲由此开启了一个强监管年代,成了跨国巨头的克星——苹果、谷歌、Meta这些曾经予取予求的巨头,纷纷在欧盟栽了跟头,付出了惨痛代价。
尽管如此,我们很难说"告洋状"是一件真正好用的工具。在今天的星宇事件里,它未必真的立了功;而放到更复杂的地缘政治局面中,跨国监管也未必总能带来正向效应——它同样可能演变成长臂管辖,或者被地缘政治武器化的风险。
参考文献:
有关"加利福尼亚效应",请见:Vogel, D. (1995). Trading up: Consumer and environmental regulation in a global econom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有关"布鲁塞尔效应",请见:Bradford, A. (2020). The Brussels effect: How the European Union rules the worl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有关越南企业问卷调查研究,请见:Malesky, E., & Mosley, L. (2018). Chains of love? Global production and the firm‐level diffusion of labor standards.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62(3), 712–728.
有关"跨大西洋监管大反转",请见:Vogel, D. (2012). The politics of precaution: Regulating health, safety, and environmental risks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