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前同事季希录了一期播客。她在互联网工作了15年,2024年离职,现在给孩子们上阅读课,也接触了心理学和AI影视创作的课程。我们聊了很多过去工作的经历,但聊到后面,我俩反复回到的是一个问题:不上班之后,我还是谁?
先说我自己的感受:我没有那么强烈地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但也没有对所有的身份标签都很坦然。比如和季希一样,我也不太能接受用“家庭主妇”来完整地概括自己。至于现在做的事情,写公众号、录播客、研究投资,好像也不一定要归纳成一个职业或身份。因为对我来说生活的意义就是生活本身。
季希在这个问题上经历了更长的纠结。她说,离开工作之后,人确实没有那么紧张了,但心口还压着一块石头:那我现在又是谁了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挺值得展开聊一聊。毕竟,不用上班了,并不代表过去十几年习惯的那套自我评价方式也会自动下班。
放弃工作 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不行了
我问季希,美团工作这些年最低谷的是什么时候。她说,是离职前倒数第二年。那时候已经萌生了想走的念头,但又不甘心。
具体来说,晋升一直上不去,做很多事情也感到乏力,好像没有办法再解决业务给自己的难题。继续待下去是在耗,真的走,又下不了决心。
我问她,放弃意味着什么?她说:“就是我放弃了,就代表我认为我不行了。”
季希说,她不一定要当第一名,但一定要是人群里比较好的Top n%。我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对保持在前面一定比例有很深的依赖。对她来说,在这个比例里,自己才会被看见;对我来说,甚至和安全感有关。我会觉得,如果不在那个比例里,生存就是有危险的。
所以,工作中的业绩、职级和认可,除了对应工资和奖金,也在不断告诉我们:你还可以,你是安全的。当这些东西停下来,或者不再往上走,就很容易被自己理解成“我不行了”。
但这里面其实有个问题:一条路走不下去,和一个人不行了,是同一件事吗?
季希现在回头看,会觉得事情有生命周期,原来的增长阶段过去了,可以去找一条新的路。但还在里面的时候,她没有这么容易接受。因为承认这条路走不通,好像就连带着否定了过去对自己的期待。
换一份事情做 旧问题也可能跟过来
季希本科读中文,研究生读对外汉语。毕业时原本有机会去加拿大教一年汉语,最后选择了阿里。她当时对职业女性的生活有向往,觉得教汉语能获得什么已经比较清楚,去阿里做运营具体干什么她不确定,但还是想去试试。
然后就在互联网干了15年。
离职后,她想起自己的专业背景,投过两份简历,没有人理。后来朋友介绍她去一家做古诗文课程的机构。最开始,对方不知道她可以干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就先去做了一段时间的助教。机构有家长想让孩子读得更深一些,她才在暑假试着开了现代文阅读课。反馈不错,就继续做了下来。
我听到这里才发现,绕了一圈,她又回来给孩子们上课了。但有人真的喊她“季老师”,她反而觉得有点奇怪。我问得比较直白:是这个词配不上你,还是你配不上它?她说,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所以,并不是换一个工作环境,就能很快对自己满意。在互联网时觉得自己还没有达到该有的产出,开始上课以后,又觉得自己离“老师”这个称呼还有距离。
更具体的练习,来自家长不续费。
她的课没有做得特别刚需,主要带孩子读书、讨论文本、表达自己的想法。孩子长大了,或者需要加一门更紧迫的课,阅读课就可能需要让位。这时候她很容易想:“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够好吗?是他在否定我吗?”
但是慢慢地,她开始能感受到,一个家长可以认可她,和她有联结,同时决定不买这门课,或者让孩子退出。孩子的时间有限,家长有自己的安排,这些都可能是原因。
对我来说,这部分比“离职后又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更有意思。因为新事情除了带来收入和快乐,也会让自己碰到老问题。好在现在有机会一点点练习:把自己做的事情,和自己这个人分开。
有些收获 可能没法马上换成分数
我们也聊了阅读课到底在做什么。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挺新鲜,因为对我来说阅读从小到大都是很个人的体验,我没有尝试过和一群人一起读书,也一直不太理解阅读理解为什么会有标准答案。
季希的理解不完全一样。她觉得课堂能让孩子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听到别人的想法,这种交流可能反过来促进阅读。但如果一个孩子天然就喜欢读书,能长时间投入,她也觉得未必需要上课。
她讲了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例子。讲夸父追日时,有一段写夸父倒下,金色的阳光涂抹在他的脸上。她第一次上课时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感受传递出去,就跳过了这一段。第二次重新设计问题,先让孩子感受“涂抹”这个词,再问:如果这个时候太阳会说话,它会对夸父说什么?
孩子们的回答是:“你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累了。”
以前讲这个故事,可能会讲坚持不懈、追求光明。但换一个问题,也可以感受到温柔。她之前接触心理咨询和相关课程的经验,就用到了这里。
这个区分我觉得挺重要。作为一个收费的课,它确实需要回应家长的需求;但作为一次阅读体验,它带来的东西,也不一定能马上通过分数来呈现。两件事之间有张力,她还在里面找自己愿意做的位置。
我们还聊到了AI。她教过用AI做小电影的课程,但不觉得小孩子写作文就应该让AI代写。没有思路时,可以让AI通过提问帮忙理清想法,但组织语言、把话说出来的过程,还是应该自己来。
不一定先想明白 再开始生活
季希问我,既然说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不只是遛狗、喝咖啡、看书?为什么还会去写作、做播客、研究投资?
我的答案是,创造性的事情更容易让我进入心流。纯输入做久了,我会无聊,也会焦虑。写作、播客,包括研究一套投资系统,都有创造的部分。当然也会有一天,我就想带着狗去咖啡馆看小说,那天就干这个。
回头看,我不上班之后做的事情也不是一条规划得很好的路线。一开始写FIRE相关的文章,又写互联网回忆录,之后研究投资,基本就是学到哪写到哪。读过心理学,后来又在正式备考时放弃了,因为背诵实在太痛苦。拍过视频,现在又觉得播客很有吸引力。也不是所有尝试都做成了,但我好像没有觉得一定要做成。
季希这两年也有一个变化。以前她很想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在“家庭主妇”以外,她的社会身份是什么?现在她开始觉得,把每一个步骤都当作探索就可以了,不一定非得探索出一个结果。
当然,这里有个不能省略的前提:经济压力。
她算过自己的财务状况,也发现不上班以后,过得舒服不一定像想象中那么贵。不需要为了放松订好酒店去发呆,因为平时在家就能发呆。现在降低一些物欲,靠自己付出时间获得的收入,可以覆盖基本生活,才有条件把探索的时间拉长。
所以这也不是一个“只要想开了,大家都可以”的故事。生活需要多少钱、家里能提供多少支持、自己能承受多久没有确定的方向,每个人都不一样。能算的先算清楚,剩下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可以给自己留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