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刚开学,我们家的节奏一下子快了很多。
暑假的最后一两周,可乐在奶奶家。我那时候工作量刚刚降下来,学校又还没有开学,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有一点不可思议:我真的可以过这么悠闲的生活吗?崔老师去上班,我在家里工作,晚上两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我过去几年一直想要的生活。
但真正闲了一阵以后,我又发现,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有些日子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回头看,会觉得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时间明明很多,却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东西。反而最近开学、工作、带孩子全部重新叠在一起,每天忙得很具体,我心里倒比暑假那段时间安定了一些。
这两周我们俩经常说一句话:人不能太闲。
刚开始说的是可乐。他现在还不太会自己安排空闲时间,一旦没事干,就容易陷在自我刺激、重复提要求和各种我们很难满足的事情里面。后来聊着聊着,我们发现大人好像也差不多。人可能真的需要有几件具体的事情放在生活里,需要做完一点什么,需要知道自己今天和这个世界发生过一点关系。
这一期就是从最近这些很琐碎的生活开始聊。中间有一次让我们挺崩溃的医院经历,也有这两个星期重新学习怎么带孩子的过程。录到最后,我们又聊到了一个更难说清楚的问题:有些事情明明让人很累,甚至让人想逃,可它同时又是我们生命里最割舍不了的部分。
可能所谓意义,很多时候也没有那么宏大,就藏在这些很具体、甚至有点烦的事情里面。
|有些恐惧,是从一件很小的事突然长出来的
开学前,可乐的脚崴了。
一开始我们都没太当回事,觉得小孩崴个脚,过几天应该就好了。结果一个星期以后去接他,还是一瘸一拐。我一下就慌了,开始担心骨裂之类的问题。先去了急诊,后来又去儿研所,挂了一个500块钱的特需号,想着无论如何拍个片子看一眼。
最后连片子都没拍成。
他非常抵触,躺下都很困难。我们劝了很久,也用了吃的、奖励这些办法,还是不行。外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医生当然也不可能一直把检查室留给我们。最后医生把检查退掉,我下楼去退那四百多块钱的检查费,崔老师先带着可乐回车里。
我拉开车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后排哭。
过了十来天再录这一期,我们问他当时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他自己说,一部分是挫败。两个人已经使了很大的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还是没有做到。另一部分其实是怕。拍X光已经算非常基础的医学检查了,以后还有抽血、打针、牙科,甚至各种现在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那一刻眼前只是一张没拍成的片子,人脑子里想到的却已经是孩子二十岁、三十岁以后怎么办。
我后来觉得,这种瞬间对特殊孩子的家长挺熟悉的。很多时候真正压垮人的也许并不是今天发生的这一件事,而是今天这件事突然把未来撕开了一条口子。你顺着它往里看,会看见很多自己现在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后来我们也没有得到一个特别好的答案。只能承认,有些事确实很难。下一次可以提前准备,可以练,可以找更适合的医院和方法,可我们也得慢慢接受一个现实:再努力的父母,也不会因此获得对未来的控制权。
现在回头看,那天的情绪过去以后,真正有用的还是把问题重新缩小。下一次能提前练什么?能不能先在家模拟一下?哪些医疗场景可能需要更早准备?
人一想到十年以后,很容易绝望。把事情重新拉回明天,往往就还能做点什么。
|我们以前怕的,好像不是带孩子时间长
可乐脚受伤以后,有一个很意外的后果:我们突然停止了以前那种放学以后继续在外面晃很久的生活。
上个学期三点十分放学以后,我经常会把他送去托管或者幼儿园。四点在那里吃饭,六点左右再接,到家已经七点多。真正一家人在家里做事情,也就剩下一两个小时。
这当然有现实原因。我以前要考研、工作,也确实很累。但现在回头看,里面可能还有一点我当时没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我其实有点怕长时间带他。
怕他突然哭,怕提出一个没法满足的要求,怕一个下午不知道怎么安排。你很难解释这种恐惧,有时候甚至还没发生什么,人已经提前紧张了。
这次脚崴了以后,商场、地库、扶梯这些他喜欢的活动都去不了,我们干脆三点多直接回家。从三点半一直到晚上,安排一件又一件很小的事。
回来吃意大利面,吃完端碗、洗碗、扫地。洗衣服也故意留到晚上,让他一起收衣服、晾衣服。崔老师最近特别爱带他“收拾屋子”。本来自己五分钟能收完的东西,带着可乐可能要半小时,因为要一件件告诉他放在哪里。
可是这半小时还挺有意思。
“把书放到第二格。”“先把铅笔放进笔筒,再把书放回书架。”“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
这些话放到桌面教学里可能很像训练,放在家里,它就是生活。数字、方位、分类、多步指令都混在里面了。最后屋子也真的被收拾干净了。
最近还有涂色。崔老师带他涂得比我好,我一打开本子,发现怎么这几只大象突然都涂得像样了。后来他说,他其实也没怎么辅助,就是不停提醒哪里还空着,哪里不要涂出去。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可做了一阵以后,我突然发现,以前我以为自己怕的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都要带孩子”,其实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中间不断出状况。
如果他一下午都相对平稳,哪怕一直在做事情,我也没有那么累。反过来,只带一个小时,中间哭了几场、对抗了几次,我整个人都会很难受。
这种难受甚至不完全在脑子里。
有时候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要努力回忆才能想起来,可身体还绷着。肩膀紧,肌肉紧,心里一直有一块东西放不下来。崔老师说,这就是人在长期应激状态里很真实的身体反应。
我觉得这两周有一个挺重要的变化,就是我们对“带不了”这件事没有以前那么确定了。
以前很容易觉得,可乐太难带了,我不行。现在会觉得,可能需要先把一天组织起来。孩子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大人也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很多恐惧就会少一点。
日子还是一样长,问题也没有突然消失,但人手里有东西了。
|“人不能太闲”,最开始其实是说孩子
最近我们重新开始了睡前学习。
这件事以前也干过,后来总是断。最经典的场面就是两个人说今晚一起读书,刚读没几页,其中一个已经睡着了。这次换了个办法,看一些一线特教老师、ABA老师和BCBA的视频,看完以后轮流复述。谁复述谁就证明自己刚才真的听了,也没睡着。
我们还把音频录下来,再转成文字。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在播客里复习一下最近真正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这两周学到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理论。
比如“被拒绝也是一种能力”。
我以前很容易觉得,尊重孩子就应该多问他的意见。要不要喝水?现在去不去?我们上学好不好?后来才慢慢发现,有些事情本身就没有选择。周一要上学,这是生活安排;至于穿哪双鞋、先做哪个活动,他当然可以选。
对于可乐来说,“我想要一个东西,但现在得不到,我失望了,然后还能继续进入下一件事”,这整个过程本身就是需要练的。
我们也重新学自我刺激。有些重复行为并不需要见一个管一个。先看看他是不是在调节感觉,是不是太无聊、太累了,或者环境里本来就缺少活动。真正影响学习和生活的时候,再去调整环境、安排别的事情,必要时打断和重新引导。
还有一个最近我很有感触的说法:面对困难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以前很容易听到“快乐学习”。当然谁都希望孩子学习的时候开心,可有些能力本来就有难度。写字会烦,涂色会累,新的游戏一开始也可能不会玩。关键可能是那个难度刚好够他够一够,努力以后还能完成。
这些东西一点点放回家里以后,我们越来越觉得,可乐真的不能有太长的空档。
他现在还不太会自己玩。一闲下来,就会不停提要求,或者去追求一些感官刺激,最后很容易变成双方都很崩溃的问题行为。所以最近我们会用代币,完成事情拿雪花片,攒够了换视频。
崔老师有一天突然说:人不能太闲。
他说的是可乐,我听完觉得,也有点像我们自己。
暑假可乐在奶奶家的三个星期,我之前想得特别美。我甚至想过,有三周啊,我是不是还能出去玩一趟?结果真正闲下来以后,有些日子我也会焦虑。我会觉得,我怎么今天什么都没干?我有这么多时间,我到底应该拿它来干什么?
这可能也和每个人的性格有关。有人很会闲着,也很享受。我好像不太行。如果从早到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会有一点空。
所以我现在理解的“人不能太闲”,也不是要把日程表塞满。更像是人需要几件具体的事。
要有一点自己正在做的东西。今天收完一个屋子,学会一点新东西,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做掉,或者认真陪一个人待了一下午。它们未必多重要,但会让一天有一点形状。
可能人需要的也就是这种感觉:今天过去以后,有一点东西留下来了。
|人会想逃,也会发现有些东西早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录完这一期以后,崔老又补了一段后记。
起因是早上做了一个梦。
我第一反应甚至是:你真的敢把这个讲出去吗?
因为这个梦碰到了一些特殊儿童父母很难公开说的东西。
长期带一个孩子,尤其当这件事真的很难的时候,父母当然会累。有时候会烦,会怨,会想如果我的人生没有发生这件事会怎么样。甚至可能冒出一些讲出来并不好听的念头。
可人心很奇怪。那些想逃的时刻是真的,爱也是真的。甚至有时候正因为一个人在心里短暂地想象了“如果这一切消失”,才突然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和自己长在一起了。
我以前好像会希望自己的感情更纯粹一点。爱孩子,就应该总是愿意陪他,总是耐心,总是觉得这一切值得。现在越来越觉得,人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人可以非常爱自己的孩子,也真的会被他累得想逃。可以觉得这份责任太沉,同时也无法想象真正失去它以后会怎么样。
这两种感受放在一起,并不矛盾。它可能就是很多长期照顾者真正的生活。
后来我们又说到了另一个话题。
我觉得他把这个梦放进播客里很大胆,因为我很怕被误解。以前我也经历过,一段完整的表达被人单独截出来,放到小红书上,底下很多人骂。对方根本不知道完整的背景,可那种恶意依然会真的落到一个人身上。
所以我会想,既然可能被误解,为什么还要把这么复杂的部分说出来?
崔老师倒没有我这么担心。
他说,被误解可能就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有时候别人真的没理解你,有时候甚至理解了,也会故意歪曲。
我们的孩子从小就在一个经常不被理解的世界里生活,那成年人能不能也练一练这种能力。
别人不理解我,我能不能不再拼命追问: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我听到这里其实挺有感触的。
我很在意别人怎么理解我。可能因为做记者、做内容太多年,也可能就是性格如此。我会下意识地站到别人那里,想他会怎么想、这句话会不会冒犯、那句话会不会被误解。这种能力让我比较容易共情别人,也确实让我很累。
所以这一期聊到最后,竟然从“孩子下午三点以后干什么”,一路聊到了“一个人怎么面对无法控制的生活”。
想想也挺荒唐,但可能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控制孩子会不会突然哭,控制不了一次检查能不能顺利完成,也控制不了别人怎么理解自己。
真正能做的事情往往非常具体。
今天把那几件衣服晾了。陪孩子把屋子收完。晚上两个人看十分钟视频,学一个下次也许能用得上的方法。第二天再试一次。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很小。
可一段时间以后,人可能就是靠这些小事,把日子一点点过出了形状。
所以最近我们经常说,人不能太闲。
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人需要一些具体的事,来和生活发生关系。
至于虚无,它也许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当手里还有事情可做的时候,我们暂时没有那么多空去盯着它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