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读书会05】关系之内、边界之外的社区——《跨越边界的社区》大刘三人行

【大刘读书会05】关系之内、边界之外的社区——《跨越边界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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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内容概要

本书是项飙在北京大学就读期间,对北京大红门地区"浙江村"进行长达六年(1992-1997)参与式观察后写成的社会学民族志。浙江村是来自浙江温州的服装业从业者在北京自发形成的聚居区,既非传统乡村,也非正规城市社区,而是一个"跨越边界"的模糊地带。全书以浙江村的发展历程为主线,揭示了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非正规经济的运作逻辑、关系网络的建构与演变,以及民间社会与国家治理之间的复杂互动。

二、领读:基本内容

领读人:某张 | 时间:00:01 – 00:30

2.1 时代背景

理解浙江村需要把握两个核心时代背景:经济政策的改变和户籍制度的改变。

经济政策三阶段:

·       ① 第一阶段:农村经济先行,改革破冰,使温州人可以流动出来

·       ② 第二阶段(1984-1992):城市改革开始,改革重心从农村转移到城市,浙江村获得发展前提——书中最详细描写的过程

·       ③ 第三阶段(1992-2001):市场经济体制确立,国企制度改革

户籍制度三阶段:

·       ① 1949-1958:户籍初步建立,可自由通行,无城乡二元区分

·       ② 1958-1978:二元户籍固化,限制人口流动

·       ③ 1978-21世纪初:户籍逐步松动,允许流动,浙江村开始形成

2.2 浙江村发展五阶段

第一阶段(1984-1986):起源萌发

温州人开始流动。流动方式有两种:一是世代相传、先走带动后走;二是借农村公社名义外出做工。这构成了链条式流动,建立了亲友圈雏形。来到北京后,以亲友圈模式进行家庭生产服饰,主要以路边摊方式销售,经营户和生产户一体。

第二阶段(1986-1988):从非正规到正规

从路边摆摊进入商店,采取租赁或"引厂进店"名义包柜台。代销模式在亲友圈加持下成为低成本甚至无本生意。劳动力需求增大,政府要求暂住证等,但浙江村已具备自我管理能力,行政管理实际上失效。

第三阶段:经济扩张

皮衣潮带动扩张。扩张方式包括:定销(外部市场需求旺盛替代代销)、边境贸易、建立合作模式将影响扩散到外地。扩张的原因是亲友圈和生意圈过于重叠导致商业秘密泄露、利润下降,需要被动扩张。同时形成布料市场、辅料市场、劳务市场,以及内部借贷和呈会等资金模式。文化上无法与北京人融合,居住格局上亲友圈和生意圈杂居加剧,帮派开始形成。

第四阶段(1992-1995):乱里挣钱

人员混杂,逃犯越狱犯形成帮派组织,帮派核心靠武力、搞钱关系及评审能力。帮派与大人物完成权力和武力的威慑。当地治安部门不作为和区别对待加剧矛盾。浙江村内部形成巡街组织、自卫队等,但因收费高和内外勾结难以持续。温州官方设立联络处和联防队,但无法进入北京政府体系。经济上继续发展:进入大型国营商场、建立京温市场,大人物倾向于建市场和盖大院。

第五阶段(1995年后):波折与回流

建立爱心小组,但未形成结构清晰的组织。拆除的根源在于一张大字报式报道上了新闻,事件上升。核心矛盾是行政内部"条"与"块"的利益不同。大院被拆除后,浙江村人去了燕郊等地,但后来又陆续回流北京。

2.3 核心概念

关系丛

并非个人与个人的点滴连接,而是两个互动者及其背后关系网的连接,最常见是亲友圈和生意圈在大人物连接下的重叠。

大人物与精英人物的区别

·       大人物:权威来自群众信任,不占有资源,而是为浙江村提供内部公共资源(建大院、建市场)

·       精英人物:权威来自正式体制的赋予,对内部资源有分配权

·       大人物与小人物非阶层关系,而是通过"系"的方式联系,形成层叠关系,主要在小圈子内互动

大刘补充:浙江村是什么

时间:00:30 – 00:36

浙江村存在于北京核心地带,是大量温州人聚集从事服装产业的区域。与广州城中村不同:城中村是当地人被城市吞并,浙江村是外来人主动聚集、自主形成的。

项飙本身是温州人,在北大读书时常去浙江村找亲戚、观察生活,从本科到硕士观察了六年,写下了这本书。其独特之处有两个:

·       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外来人如何聚集、生活、生产、存在

·       这一存在过程与时代发展有着怎样的关系

书中核心视角:一个非正规的生存方式,是如何逐渐逐渐被正规化的。

三、讨论

(一)浙江村的发展模式

时间:00:36 – 01:13 | 主持:大刘 | 参与:门神、浪子、某张

1 三种经济模式对比

00:37 浪子

改革开放后东部沿海三种经济模式:

·       苏南模式——苏南模式:以集体为主,靠近上海,乡镇集体企业为主

·       温州模式——温州模式:个体私营,家庭作坊,灵活性流动性很强

·       珠三角模式——珠三角模式:合资为主,三来一补,核心技术不在本地,承接香港产业转移

三种模式共同特点:务实,不达目的不罢休。

2 平铺式裂变 vs. 等级制(核心论点)

00:45 大刘

大刘提出两种发展模式的根本区别:

·       模式一:等级制(子公司模式):上下级关系,师徒制,形成老大—小弟结构

·       模式二:平铺式裂变(浙江村模式):合伙前就已想好如何分家,更多是合作把圈子做大

"众人抬我,我抬众人——权威来自平铺关系中大家的共同认可,而非等级制中的师徒关系。"

00:49 门神

书中典型案例:一对夫妻提前多买几套二手设备,合伙一年后和平分手,设备顺利分配。裂变后各自找亲戚朋友从浙江带来北京,按同样方式和平分手再裂变,铺开速度极快。相比师徒制(师傅规定只能在某个角落干活),裂变式越变越大、越铺越快。

00:55 大刘

即使在等级制商业模式里,中心与地方的等级权利也没有想象中明确——因为从财政制度和公司运营上来讲,不具备等级制的运作基础(无法查账、审计)。所以相对而言,裂变形式比子公司形式成功率更高,因为子公司需要管理能力,但当时不具备这样的管控基础。

3 关系的互助与锁定双重功能

01:00 大刘

灵活性之外还具备保障:既是个体的灵活,又有集体之间的互助。互助建构在原有的关系圈里——宗族/亲友圈作为保证。

互助方面:

·       订单暴增时亲友间快速协作,不需要定金,靠互相信任

·       机器闲置时可以出租,资金短缺时互相帮助

·       如果做事做砸了,在圈子里做臭了,以后很难发展

锁定方面:

·       同行同乡同业关系来"锁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关系越亲密越近,越能有对方把柄,越能给对方打击

·       可以调动资源、通过朋友网络进行监督

关系的局限:

·       过度重叠会导致锁定功能丧失——"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赖子,威慑力就小了"

"建构在关系上的生意,是中国传统商业的特点。关系提供互助抵御风险,同时也带来制约——不需要繁琐流程,能更快速应对市场变化。"

(二)跨越边界的理解

时间:01:13 – 01:34 | 主持:大刘 | 参与:门神、浪子、某张

1 多重边界的讨论

01:13 门神

浙江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在城里,做城市活,但享受不了城市的东西。完全扎根在乡土上,只是借这块地做城市生意,是一个独立社区,城乡边界已经模糊。这群人始终和温州人打交道,整个文化还是温州的——是在北京的温州群体中扎根,而不是在北京扎根。

01:13 某张

·       地域跨越:温州→北京

·       户籍跨越:绝大部分人户籍并未真正跨越到城市

·       肉体跨越但精神未跨越——期望回到老家,"肉体和精神分离"

·       跨越了又回来,存在矛盾

01:19 浪子

产业跨越了——从温州到北京,属于城市产业;但人没有跨越——户籍制度把城乡分割了。只有部分大人物的二代三代后来在北京定居,大部分人最后还是离开。

2 大刘的结论:跨越的是规则

01:23 大刘

边界不只是城市的边界、地域的边界,而是规则的边界。跨越的不是地域,跨越的是规则——所有东西都在擦边规则之外的运作。

"规则不是用来打破的,也不是用来遵守的,它是用来利用的。"

在改革开放时期规则尚未落地又已有松动的背景下,温州人一方面钻规则漏洞,一方面利用规则,在规则边缘做自己的事情。这种行为聚合起来就在某个区域形成一个模糊地带——跨越边界的社区。

这个社区已不只有生产功能,还有安全维护、教育、公共福利,形成了完整的社区序列——一个"小社会"。

3 规则利用的具体表现

·       进商场包柜台:找北京当地人挂名办照,自己当员工

·       自发治安巡逻队:一方面为自身需要,一方面避免给当地添麻烦被赶走

·       最低限度满足规则:尊重规则、按流程走,但只做到最低满足

·       利益捆绑:在满足规则的同时让对方获益,实现双赢

·       早期倒逼规则制定,后期适应新规则

(三)九五年后的正规化

时间:01:34 – 01:59 | 主持:大刘 | 参与:门神、浪子、某张、老张

1 政府能力的跷跷板

01:35 门神

书中前言提到:"当区政府比以前拥有更大的行政干预和资源汲取的权利,浙江村完全失去了倒逼政策变革的能力。"九五年后政府已经足够强大,能够管住这些人。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低限度满足要求即可;后来逐渐要求正规化,再后来直接清理出去。

6.2 分税制改革的时间关联

01:37 浪子

为什么恰好是95年之后?1994年发生了分税制改革,1995年紧接着就把浙江村的人赶出去了。地方的财政往上移了,以土地为主的财政来源为主了。这可能是因为地方收入结构变化——原先可以归当地的收入现在不归当地了,浙江村对当地的功能下降,帮助顶住压力的动力也就没了。

01:38 大刘

浙江村对当地的作用有一部分在于收入方面。由于分税制变化,原有可以归当地的收入现在不归当地了,意味着它在当地的功能在下降。项飙在书中没有提到这一点,但可能是个很好的补充方向。同时期大量乡镇企业也在没落,也与此相关。

3 宏观视角:地权才是核心

01:43 老张

老张从宏观经济学角度提出了根本性的反思:

·       浙江村的兴盛与个人无关,核心是东欧和苏联体系崩塌后中国轻工业的溢出

·       整个市场在往上走,1995年开始已经过剩,最早过剩的产业之一就是纺织业

·       分税制和土地制度是连在一起的,当初和地方的妥协是用地权换的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这本书,实际上就是大家伙儿在围绕着那个地权在做斗争。"

对"大人物"概念的质疑:

从来没有真正的大人物——所谓的大人物只是对那些浙江人有影响的、通黑白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所谓"社区"也是项飙自己给的名字——按照传统社会学概念,能划定秩序的才算社区。

对书中方法论的评价:

·       项飙没有从经济学视角去思考问题,只以服装业为切口

·       一个聚居区的产业是复杂的,不只是做衣服和衣服周边

·       一个地方批发市场繁荣后,一定会繁荣别的产业,形成产业链

·       这本书的史料价值在上升——三十年过去,书中描述的事情已经可以当做历史来看

6.4 大刘总结:正规化的永恒两难

01:52 大刘

大刘对老张的宏观视角表示认可,同时指出项飙写作的局限性:

项飙当时只是本科生,写法绝大多数来自田野调查,无法避免与观察对象认知的密切联系——温州人自己也看不到大势的影响。

正规化的核心问题:

"正规化究竟是好还是坏?会不会打击原有社区的创造力和自发性?如果规则的形成更多自上而下而非上下互动,会产生什么问题?"

这是永恒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不同情境需要不同治理模式。要一方面利用好前期野蛮生长带来的自发性效率,另一方面在后期逐渐规范管理。

四、核心观点总结

五大核心论点

1、平铺式裂变:家庭作坊的去中心化发展比等级制子公司模式更适合野蛮生长

2、关系的双重性:互助抵御风险 + 同乡锁定制约

3、跨越的是规则:不是地域边界,而是在规则边缘利用规则

4、地权是核心:围绕土地权利的博弈才是根本(宏观视角补充)

5、正规化的两难:自上而下管控与自下而上自发性的永恒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