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2E7 被裁员，依然选择活在当下

这期《不上班基地》，我和做了17年2B业务的涂娇聊了聊她的工作和不上班之后的生活。涂娇是主动报名“不上班基地”的，但在录播客前，她显得有些不自信，反复和我强调：和其他嘉宾比，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色”。

她被裁员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想清楚自己未来要干什么。但她想通过播客告诉大家：即使如此，也并不可怕，她依然选择活在当下，去享受每一天。

如果只看职场上的结果，涂娇并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功成名就的故事。她有过晋升失败，被裁员，也曾经因为别人的评价，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找不到工作了。

但聊完她这17年的经历，我会觉得，这些经历还是给她留下了很多东西。她越来越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也开始接受有些东西自己目前做不好。哪怕还没有下一份工作，也能比上一次离职时更相信自己。

我想，这些变化也值得被讲出来。

刚来北京的时候，她想站到最中心

涂娇2009年大学毕业，学的是旅游管理。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一家小型会展公司做电话销售，白天打国内电话，晚上打海外电话。

后来公司搬到了顺义，那时候的顺义还有点荒，她不想继续待下去。她说，自己既然来了北京，就想站在北京的最中心，不想待在边缘。虽然手里没什么钱，还是辞职了。

能听出来，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对自己有期待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考上更好的学校，应该做成一件大事，应该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

这种期待让她往前走，也让她很容易对自己不满意。

后来经人介绍，她去了当时还在上升期的去哪儿。从一家每天工作很久、要求很具体的小公司，进入管理相对宽松的互联网公司，她反而不适应了。没有人每天告诉她该干什么，她也不知道老板究竟期待什么。同批进去的人被劝退以后，她就更加担心：自己会不会也是下一个？

我问她，当时有没有直接找老板聊一聊，把这些困惑说出来？

她说没有。直到提出离开，老板才告诉她，其实对她挺满意，公司也马上要接到百度投资了，会有更大的发展。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想继续待了。

听到这里我为她感到遗憾，也许当时她如果能在决定离开前，先和leader敞开心扉聊一聊，后面的故事会不一样。

喜欢新东西，也会害怕重新开始

在进入京东之前，涂娇在一家商用智能POS机公司待过五年。按照她的回忆，那几年经历了产品从商业化到逐渐成熟的过程。

她发现，自己很难长时间待在一个趋于平稳的业务里，还是想接触新东西。2019年有机会进入京东，她就去了。

她在京东待了六年，做过自助收银、收银台产品、线上支付，也接触了更综合的金融解决方案。产品、行业、客户一直在变，这也是她能待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其中有一次，她做成了第一个订单，卖出一千台设备，拿到了销售明星奖，也有了一次晋升机会。但晋升最后没有通过，差了一票。

我问她，作为销售，为什么喜欢做从0到1的事情？她的回答很直接：有人买单，市场接受。

她喜欢和产品、解决方案专家聊业务，理解一个新东西，再去找到愿意接受它的客户。这个过程会让她兴奋。

但我接着问，持续经历从0到1，刚做起来又被打破，是什么感受？她说，会恐惧。

因为前面的客户和经验未必能复用，刚学会一件事，又要进入下一个行业。面对已经做了十几年的人，她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够好，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她喜欢学习新东西，但也希望积累能留下来；她愿意做新业务，但一直跟着变化跑，也会疲惫和不安。

不过回头看，积累也没有全部消失。她讲到，后来做融资相关业务，需要去看客户的财报、经营策略和增长情况。原来只从一个产品看客户，慢慢能从经营的角度理解一家企业。这些视角，又能用到后面的业务沟通里。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操盘做成一门生意，对自己仍然不够满意。但从我们的对话里，我能听到她对商业的兴趣，也能听到这些年具体学到了什么。

有成绩的人，也可能不相信自己

涂娇的自我怀疑，并没有随着工作年限和业绩一起消失。

她有过通过熟人去其他团队的机会，却没有接。除了担心自己做不好，还有一个原因：越是信任自己的人，越怕辜负。

朋友觉得她不错，但如果真的一起工作，发现她没有那么好怎么办？原来作为朋友相处得来，变成同事、上下级以后，关系会不会变？

所以她也没有去试。

学历也是她心里放了很久的一件事。大学没考到理想的学校，就想考更好的研究生；工作不顺，就会重新想到MBA，想通过学习补上些什么。

聊到这里，她自己也意识到，有些时候想去学习，是因为眼前的具体问题没有解决，期待新的输入能把原来的困扰稀释掉。

这并不代表学习没用。只是如果困扰来自不敢沟通、害怕别人失望，换一个学历以后，这些事情可能还在。

离开京东时，涂娇的状态也不好。她说，自己真的相信了别人对她的一些负面评价，很受伤，甚至觉得可能三年都没有工作机会。那段时间，她消极地找工作，每天去健身房，做一些简单、重复的事情。

后来猎头带来机会，她去了蚂蚁、进入了一个新的业务领域。产品和之前做的不同，也没有那么标准化。等自己真的做成订单，她才重新确认：这么大的业务转弯，自己还是能做进去。

她说，那份工作对她很大的一个意义，是重新认可了自己。

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原来没解决的问题，在新的环境下仍然没有解决，还是得面对。涂娇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源于她无法积极主动地进行向上沟通，所以最后她还是被动离开了蚂蚁。

再次不上班，她和上次不一样了

现在涂娇又没有工作了，但这次的感受和上一次不太一样。

她说，上一次觉得自己做不了事情，这一次知道自己在职业上可以做很多事。她知道自己的水平，也知道短板在哪里。

当然，她也没有一下子变得很笃定。离职以后想过做一些业务上的尝试，后来发现对行业的理解、手里的资源都还不够，并没有走通。她也承认，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强的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做下去。

于是我问她，现在内心认定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发现，好好生活就挺开心的。

这和她原来的想法不太一样。以前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在一个角色上，要持续产生价值，要和社会有连接。现在，在经济上暂时没有压力的情况下，自由一点、随性一点，无所事事也可以是幸福。

她用了一个说法：“允许自己没有价值。”

我在聊天里补充了自己的理解：人都有价值，只是可以允许自己，不一定要创造别人所认可的价值。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种状态。现在觉得好，几个月后如果仍然没有工作，会不会着急？她也不知道。但至少在一些时刻，她已经能享受这样的生活。

下一球来了，先把它接住

涂娇最近开始学网球。健身的地方附近有个球场，偶然去试了一次，就报了三十节课。也没有先想一定要练成什么样。

她跟教练说，我们不着急，三十节、五十节、一百节都可以，先把动作学扎实。

但打不好的时候，她还是会想，教练会不会觉得我太笨？上一球动作是不是不对？越想越乱，下一球也接不好。

教练提醒她，忘记上一个球是怎么打的，专注下一个球。

她由此想到自己的工作。以前进入新业务，看到别人懂、自己不懂，就会怀疑是不是不够聪明，却忽略了自己投入的时间够不够、储备够不够。对过去的选择也一样，反复想当时为什么那么幼稚，为什么没有处理好，想了很久，还是在责怪自己。

她现在试着把注意力挪到接下来能做的事情上。知道哪里没做好，再去试一次。否则一直扫描自己，也很累。

她想过得轻松一点，也开始为眼前的生活花钱。以前她试过把开支压得很低，研究哪个平台更便宜、优惠券怎么用，钱省下来了，但每天还是担心未来。现在她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必需品，却能让自己持续开心，也愿意买。

对于这些消费，我追问她，是不是潜意识认为在存款花完之前能找到新的工作。她说不全是，而是认为应该活在当下。有（钱）就过有的生活，没有就过没有的生活。不去为未来焦虑。

当下的经历不能再来一次，自己还有一点“中年的青春”，也不是可以无限期往后放的。

这里当然有经济条件的前提。她已经还清房贷、车贷，住在自己北京的房子里，手上的钱能支撑一段时间。这些条件让她可以停一停。

所以我理解她说的活在当下，是在目前能承担的范围里，愿意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未来还没有想清楚，也不必因此把今天一起搁置。

回到录制前她担心的那个问题：没有什么“特色”，是不是就没有值得分享的东西？

我觉得并不是。17年的职业经历，没有让涂娇成为一个对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人，但她开始更清楚地认识自己了。能承认遗憾，也能认可成绩；知道自己还有短板，也愿意再去试；暂时没有工作，就先去打球、健身，过好现在的日子。

她现在依然会焦虑，还没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但和上一次离职相比，她更相信自己，也更愿意享受生活。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很实际的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