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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026 年诺贝尔文学奖尘埃落定，瑞典文学院将桂冠授予了长期占据各大赔率榜榜首的加拿大女诗人、古典学者安妮・卡森（Anne Carson）。与近年诺奖频频 "爆冷" 的传统不同，卡森的获奖可谓众望所归，甚至早已是文学圈心照不宣的公共预期 —— 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当年钦点的诗歌天才，终于等到了这次加冕。然而，获奖消息一出，非议也随之而来。海外社媒上众多网友对《纽约客》转发的卡森短诗《诗节、两性、诱惑》（Stanzas, Sexes, Seductions）群起而攻之，直斥其为垃圾、伪诗、故作深沉的自恋；国内也有网友把她比作 "加拿大版贾浅浅"，认为不过是口水诗。
那么，安妮・卡森果真伟大吗？她的诗，正如她自己所写的那样，是一个 "失败" 吗？事实上，卡森几乎无法被归类，她自认是语法意义上的 "中性"，也从不把自己的作品简单定义为 "诗"，而称之为散文、短谈、歌剧、探戈或画作的文字说明。她有一个著名的比喻："散文是一所房子，而诗歌是一个浑身着火的人，飞一般地穿房而过"。诗歌，对卡森而言，并不是艾米丽·狄金森所想象的可以栖居的“可能性””。
两位相隔六年获奖的北美女诗人，都把古典神话当作创作的源头活水，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径：格丽克始终在抒情诗的房子里生长，以神话为抒情的人格面具，她的设问似乎有答案，赤诚而毫无保留；卡森则拒绝任何固定的文体框架，在看似随机的词语、场景与事物之间跳跃、并置，营造出 "随机的必然性"，彻底打破了诗与非诗的边界。
这种不安分的实验性，也让她同时承受着来自诗人与古典学界的双重质疑。艾米丽・威尔逊（Emily Wilson）曾以 "狐狸型学者" 相讥，称她博学却过于散乱，拼贴式的写作可能消解了文本的连贯性；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则在《伦敦书评》评论她翻译的《安提戈涅》时，认为她塞入过多现代俏皮话与哲学家画外音，视觉设计喧宾夺主，甚至追问她对古典原文是否怀有足够的 "感激"。但换个角度看，卡森的 "碎片化" 恰恰是一种刻意的方法，是一种 "预先撕毁的写作"。她甚至坦然承认，有些引经据典很多是随手摘抄、甚至是故意编造。
要理解卡森的 "古典学功底"，《爱欲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是绕不开的入口。这部书是1986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推出，是她的博士论文改写而成，也是她 "唯一扎实做过研究" 的学术作品。卡森虽然无意对学术规范亦步亦趋，但却体现了治学的机智，把六七十年代北美古典学界的核心议题（口传文明向书写文明的过渡、抒情诗人与 "封闭自我" 的发明），稀释、推演成诗化的哲学思考。卡森把爱欲视为动词，它是不断欲求、永不餍足的状态；在爱者、被爱者与那个横亘其间的 "第三项" 之间，她构建出著名的 "爱欲三角"。全书最后落在柏拉图《斐德罗篇》：灵魂因重新忆起天上见过的美而长出翅膀，在又疼又喜的颤栗中，爱欲最终升华为求知与自我更新的契机。
如果说《爱欲苦甜》代表的是那个学者卡森，那么《玻璃随笔》（The Glass Essay）则是最像 "诗人" 的卡森。这首写于离婚十五年后的长诗，被无数经历情伤的读者奉为 "分手圣经"。她在失恋之后探望照顾失智父亲的母亲，又在厨房里的第三个女人——手中正在读的艾米莉・勃朗特——身上，与另一个绝对孤独的女性灵魂相遇。卡森是一个充满爱欲的读者，她孜孜不倦地从艾米莉·勃朗特、从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从伍尔夫和策兰那里汲取文学的养料。
《夜》（Nox）更是奇特。它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个装置作品。卡森逐词拆解罗马诗人卡图卢斯（Catullus）悼念亡兄的第 101 首诗，连每个单词的字典释义都印在纸上，另一半则是各种断章和遗物的拼贴，有那个客死他乡的哥哥的照片、明信片与回忆碎片。她像一个最笨的学生逢词必查，却在照搬的字典词条里悄悄编入大量自创的释义与例句。当冰冷的字典与悼亡的主题并置，每一个词都从纸面的空白处跳出来，变成了如泣如诉的呼喊。这本书最初是卡森把纸页泡进茶里做旧的手工书，几经遗失与辗转，才以风琴折页的装帧正式出版。书的形式本身就是哀悼的一部分，而 "夜" 这个贯穿全书的意象，既指死亡与黑暗，也指兄长隐身于暗夜的一生。
卡森的办公室里常年摆着三张桌子，一张用来画画，一张用来写诗，一张用来做研究。她拒绝被任何身份定义，她本人就是一个 "动词"。也许，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这样一位 "高语境" 作家，其意义正在于撬动我们对文学的固有认知，让我们重新思考诗与散文的边界、语言与阅读的本质。让我们去读卡森吧！不必急于寻找答案，只需随她重新点燃对那些古老词语的好奇。
这是一期因诺奖而临时加更的节目。两位嘉宾都是夜航船的老朋友。我们曾请刘淳老师一起聊过特洛伊的海伦，许小凡老师也是这艘“夜航船”的老友。更重要的是，因缘际会，刘淳和许小凡两位老师也是安妮卡森的译者。于是，两位主播，与两位译者，从文学研究与翻译的第一手经验出发，深入卡森文本的缝隙，为大家拆解这位 "不可归类" 的写作者。
嘉宾简介
刘淳，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荷马史诗与索福克勒斯悲剧。译有《荷马史诗中的生与死》（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和《奥维德〈拟情书〉译注》（商务印书馆，2025）。她的新译《爱欲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即将由译林出版社推出。
许小凡，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副教授。研究方向为现代主义诗歌，译著《不完美的一生：T. S. 艾略特传》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另译有阿莉・史密斯等作家作品，并担任安妮・卡森《形销之时：诗歌、散文、歌剧》（暂译名，Decreation: Poetry, Essays, Opera）译者（译林出版社，即出）。
延伸阅读
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6（《爱欲苦甜》，刘淳译，译林出版社，即出）；
Anne Carson, Glass, Irony, and God, New Directions, 1995（含《玻璃随笔》）；
Anne Carson, Decreation: Poetry, Essays, Opera, Alfred A. Knopf, 2005（《形销之时》，许小凡译，译林出版社，即出）；
Anne Carson, Nox, New Directions, 2010（《夜》，李骄阳译，新行思・文汇出版社，2026）；
Anne Carson, 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 A Fictional Essay in 29 Tangos, Alfred A. Knopf, 2001（《丈夫之美》，黄茜译，译林出版社，2021）；
Anne Carson, Autobiography of Red, Alfred A. Knopf, 1998（《红的自传》，黄茜译，译林出版社，2021）。
时间轴
00:06 开场：卡森获诺奖，"非冷门" 的她为何争议最大
05:06 卡森与格丽克：两位钟情古典的北美女诗人
08:17 从中间读起：Float 与《来自黑格尔的圣诞快乐》
16:53 高峰枫第一次读卡森：《夜》带来的震撼
18:12 狐狸型学者：艾米丽・威尔逊对卡森的批评
26:46 预先撕毁的写作：卡森为什么不要完整性
28:11 "It's fake, totally fake"：卡森的拼贴笔记本
29:34 刘淳谈卡森：不该用古典学的学术标准要求她
39:52 普林斯顿前助理教授：卡森坎坷的学术生涯
42:47 《爱欲苦甜》：从《恋人絮语》到《斐德罗篇》
51:23 爱欲是动词：匮乏、距离与永不停歇的欲求
54:30 爱欲三角：阻隔如何让欲望显形
1:02:10 卡森的第一次婚姻：贾科梅利与二十年情伤
1:04:53 《玻璃随笔》：分手圣经与触目惊心的 f-word
1:07:26 十三个裸体：naked body 与艺术中的 nude
1:14:45 厨房里的三个女人：叙事者、母亲与艾米莉・勃朗特
1:24:28 马蒂斯与伊夫・克莱因：蓝色裸体的视觉互文
1:25:35 《夜》：用查字典的笨办法悼亡
1:37:33 卡图卢斯的兄弟与卡森的哥哥：两种悼亡
1:41:50 泡进茶里的手工书：形式即哀悼
1:43:41 诺奖的意义：让读者对晦涩多一点耐心
1:47:11 三张桌子与门罗《逃离》：卡森本人就是一个动词
本期剪辑：但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