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上海》是由《生活月刊》和《上海文学》杂志社特别策划文化类播客节目,这是用文学的方式进行的一次虚拟city walk。不局限于某个地标,而是一种更自由的文学行走,在上海这个城市的范围里,用作家们的经验、记忆和想象,串联起的一种行走。
读懂一座城市,先读懂它的建筑。建筑以体量和立面回应城市及其公共生活,城市则以文化、光影与人流赋予建筑外形与性格。二者往来之间,时间感与在地性彼此激荡,生出强大张力,城市与建筑也因此有了相互指认的底气。纽约把对摩天大楼的钟爱刻进DNA,上海建筑则在各方文化彼此映照中守住平衡。于是,当新楼在旧城边缘生长、旧墙在霓虹下重新显影,建筑便从城市背景转变为城市书写自我的前言。
本期“生活在上海”,让我们跟随SHoP建筑事务所合伙人,美国纽约州注册建筑师张旭;超媒体集团《周末画报》出版人、商业发展总监《生活月刊》创意总监令狐磊,一起穿梭在上海、深圳与纽约的典型建筑,在建筑外立面的时间感里感受都市、在建筑内部的露台边举目环顾,收获城市视野和内在感受的平衡。
音频节目将在iweekly app及小宇宙app上新,以下为部分精彩摘要。
01:42 从事建筑,是一件早就认定的事
张旭:我小时候成绩不错,在尖子班能排15到30名。高二突然觉得数学听不懂,化学也不太行了。我很小就想当建筑设计师,但国内高考建筑系分数很高,基本没机会。后来跟爸妈商量去美国留学。小时候看美国电影,觉得大家在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不会被迫做不擅长的东西。
到美国先到纽约,最初感受并不好。国内英语口语练得少,去麦当劳想喝雪碧,不会说Sprite,只能说Number two combo,结果每次都给Coke。那时觉得,到美国没有想象中简单。我先上语言预科,慢慢把心沉下来。前两年general study的课程,不太会写东西,很多课要写论文,GPA不高。到华盛顿大学大三申请建筑专业,进去后开始上建筑课,一下豁然开朗。画图、做设计,GPA上去了,老师也喜欢那些设计,我第一次强烈感到自己在做喜欢且擅长的事。申请时建筑系advisor说我没戏,让我有备选,我不太信他,把作品集整理好直接交,最后进去了。我觉得自己挺幸运,可能这辈子就适合干建筑。
09:00 包容的上海与线性的深圳
令狐磊:在上海,本地人可以在弄堂、公园找到同类;外国人在上海也能过得很好;中间人不融入本地,也不完全西式,可以找到放松状态。
张旭:很多上海老外待很久也不会中文,生活照样很好。深圳则不同,我在深圳待了四年,这里外国人没上海多。深圳被线性城市规划影响,深南大道从东到西。我们住南山区万象天地旁,我老婆在深圳来回跑,我基本在南山区。偶尔出去,像小狗趴车窗看新鲜。罗湖、蛇口都觉得很远。在深圳,人的距离感天然比较强。上海不一样,它不逼你站队,你可以是本地人,也可以是外国人,也可以是中间人,无论如何,都能找到自己的放松状态。
12:00 纽约人把对摩天大楼的喜欢刻进DNA
令狐磊:纽约是我心中最典型的城市文化代表。《NEW YORK》杂志关注城市生活,每周评论城市展览,丰富性很强。但城市发展到极致后也衍生地铁脏乱差、药品等一系列问题。中央公园是规划神迹,911后很多人对摩天楼有危机感,但纽约却没有停步。
张旭:我在纽约工作八九年。公司办公室在Woolworth Building,纽约第一座摩天楼。纽约人对垂直摩天楼有刻在基因里的喜欢。李鸿章去纽约时,那里已有汽车和电梯,中国还是砖木低层建筑。对资本主义城市来说,高度能彰显经济水平和实力。早期有电梯,城市规划又没限制天际曝光线,所以克莱斯勒、帝国大厦体块偏胖。80、90年代下一批high rise出现,体块更粗壮,却少了经典地标的纤细感。我们这批超高层,不是要创造新类型,而是结构和技术允许我们实现以前做不到的事——把纽约高楼丢失的纤细感带回来。城市发展需要技术迭代,纽约没有停在911之后,它还在思考下一轮摩天楼怎么长。
20:52 111大楼不是更高,是把纤细感还给人
张旭:111大楼的位置在中央公园中轴线正南端,千载难逢。传统开发可售面积最大,但体块会宽。上一版想一层两户,我们觉得不成立,不如一层一户,把项目做极致。史坦威大楼是历史保护建筑,前一版没通过审批。我们把体块缩小,主动从街边退到地块中间,让57街行人先看到斯坦威大楼尖顶,再看到111大楼。这样帮助审批,也减少对中央公园的阴影和对游客视野的遮挡。南侧退台遵循天际曝光线,我们又主动增加退台,让住宅价值更高,也让塔冠过渡更自然。外立面用赤陶板,23个不同module,从下到上有3D进深变化,远看像水波纹,近看进深变化很夸张。希望不同距离看,有不同感受。111不是单纯更高,而是把纽约高楼丢失的纤细感、退台和城市视野重新还给人。
35:00 建筑师有义务把不同声音融在一起
张旭:SHoP三十年前成立,三个字母是五位创始人姓氏首字母,中间O代表成立时银行账户一分钱没有。S是Chris、Bill,和Corie的Sharples,H是Kimberly Holden,P是Greg Pasquarelli。五位创始人本科都不是建筑,有人学finance,有人做engineer,有人做销售,后来在哥伦比亚读研究生成为同学。公司文化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定义成传统建筑设计师。传统建筑师更关注设计,不太在意客户地块的Pro Forma、算账和改动要求。我们有各行业经验,会从合作方角度想背后原因,找平衡点,把设计做好,也解决客户问题。很多客户不做竞赛,直接找我们。做完一个项目,会继续做第二个、第三个,更像朋友关系。你跟我说一句话,我们就知道你要干嘛。建筑师有义务把不同声音融在一起。SHoP的O是穷光蛋,但也是一种从零开始、把不同专业经验带进建筑的态度。
36:35 不追统一风格,才有资格谈共创
令狐磊:SHoP做过Uber、YouTube总部,也做体育场、城市规划、领事馆,跨度很大。
张旭:我们风格化不明显,这跟公司文化有关。年轻人刚毕业有很多设计欲望,我们给他们设计机会,像学校studio,不限制这个设计必须怎么做。所以公司风格很多。公司保持150到180人,不什么项目都接,选择适合我们的项目。合伙人不会强定项目设计,而是带项目找最适合的在地性,再反推整体基调。每个建筑必须有自己的特质,但特质不是单方面输出,一定跟客户共创。我们不需要客户花钱让我们搞地标,而是把双方想要的东西摸透,让作品代表双方共有的基因。配合111和布鲁克林施工时,图纸之外有很多现场问题,但跟客户、施工方现场讨论很爽,有些决定当场做,那是最真实的建设过程。不追统一风格,才有资格谈每个项目的在地性和共创。
41:48 建筑需要时间感
张旭:我们跟Michael第一个项目是American Copper。两栋楼一个前后倾角,一个左右倾角。施工时被周边市民举报,说楼是不是盖歪了,消防、DOB都来了,结果人家按施工图施工。外立面材料Michael一度想用纯金,我觉得不太行。我们想为纽约做一个随时间变化、有故事感的材料,最后选铜。铜氧化后从铜色变铜绿,大楼跟着时间增加故事感。
令狐磊:所以你们故意让它慢慢氧化,让材质参与时间维度。
张旭:对。很多玻璃盒子办公楼只要玻璃擦得亮,20年、30年看起来都一样。但111、American Copper通过材料变化,能看出它在城市里待了多久。铜会氧化,楼才有时间感;玻璃永远亮,城市就少了记忆。
45:08 好的空间,总能找到城市视野和公共感受之间的平衡
令狐磊:我最近读《城市综合体的协同研究》,里面讲到洛克菲勒中心。开发商毙掉原方案,请雷蒙德·胡德。他在裙房做空中花园,投资人质疑为什么不填满。建筑师说,从办公室往下看都是精美花园,你会不会愿意多付租金?洛克菲勒中心主楼只有帝国大厦一半可租面积,让给很多公共空间,但租金收益远超帝国大厦。伟大城市由建筑师、规划师、开发商共同建造。大萧条时,没工作的人去洛克菲勒中心等,总能找到工作,它是美国最后的庇护所。好空间能吸引人聚过来,形成城市信心和长尾经济收益。
张旭:所以退台不是简单少盖面积,而是把公共空间、视野和租金逻辑重新组织。淮海路8号也在做类似的事,主动退台、做露台,不只是为了形式,而是让住宅、城市视野和公共感受之间找到平衡。
43:42 建筑的原点,是一次完整的城市表达
令狐磊:华润的余庆里项目为什么会选SHoP?
张旭:华润最初跟我们聊的不是交付标准、户型,而是这个项目能不能代表上海,甚至代表中国去跟纽约、伦敦、东京的高端住宅PK。这对我很有吸引力。我在世界很多国家做超高层、高端住宅,选择客户比较谨慎,会看有没有共同愿景。我们做111、布鲁克林是从设计到施工全包,能保证落地还原度。在中国做项目,后面的深化和落地一定需要很强的本地团队配合。gad 在报批、法规、落地深化和实施层面都给了项目非常重要的支持。但华润对产品、商业、营销、销售、工程和长期运营很强。双方都希望淮海路8号主动承担天际线,而不是成为背景。华润先问能不能代表中国,而不是户型怎么做,这个顺序决定了项目不是普通开发,而是一次城市表达。
01:08:12 从小露台的巧思中初见雏形的淮海路8号
张旭:我走在外滩,看到拐角楼有特别处理,有一种气度和精神气;老街巷小房子有法式小露台,虽然坐不了人,但很有上海情调。我想超高层住宅如果也有这个moment,会增加不同色彩。于是从小退台反推整个体块,让更多户拥有私密露台,感受街景、日出日落。想象男女主人回家,拿一杯茶或酒,在露台站一站,夕阳落下,陶板水滴感光影变化,氛围就对了。给华润汇报时,大家觉得这个味道很上海,移到别的城市不成立。淮海路8号不是先画一栋超高层,而是从上海一个小露台、一个生活场景反推整栋塔楼。
01:17:51 完美的选择与不必完美的开始
令狐磊:你提到坂本龙一到过斯坦威大厦。你读《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里面写他60岁生日,妻子带他到斯坦威大厦琴行,订了一台斯坦威钢琴。对他这样的钢琴家,斯坦威意味着专业顶级乐器。我参与衡山路一家书店的设计时,掌握音乐的选择权。坂本龙一曾给纽约一家他喜欢的餐厅定制歌单,因为受不了餐厅音乐。我把歌单记下来,在书店播过。很多人不知道渊源,但会带来特别感受。书店卖国际杂志、国际书和翻译文学,是不属于此地但有很多连接的文化空间。有人走进来听到坂本龙一的歌单,会觉得这个书店有意思。音乐不是古典乐,而是某个人的身份痕迹。
张旭:有一次我失眠,刷到坂本龙一的小红书post,他在场景里表演。我听过他弹《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那次觉得他状态不好,但感情非常充沛,像溢出来,我鸡皮疙瘩起了,也哭了。后来查到他已过世,又看到他自传,当天买下,第二天读完,才知道那次演奏是他被告知癌症后第二天的表演。后来他去纽约治病,太太带他到斯坦威大楼,说要送他一台斯坦威钢琴。他开心得像小朋友。这么多年,他有一台太太送的钢琴,意义很重。我读自传觉得他专注做自己的事,不纠结创作开始是否完美。我们创始人说我特别敢给客户看设计概念,我觉得做设计不就是要给人看吗?草稿、片段也可以讨论,不必接近完美才拿出来。
01:32:19上海还有很多“不像在上海的上海”
令狐磊:你说城市生活有时很累,可能你吸纳性很强。
张旭:我一个人坐飞机去纽约,可以全程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坐在城市里,我会找地方看云、树影、行人、小动物、光影,这对我来说很放松,像站在游戏里感受时间变化。必要社交会累。我在i和e之间来回跳。从小内敛,除了打篮球。认识太太后,她把我从I拉到E很多。我以前可以连续三四年吃同一家餐厅同一道菜,老板都认识我。太太带我出去吃不同东西、去不同地方,开始我不想出门,后来发现出去也蛮好。很多朋友其实都是我老婆的朋友。
令狐磊:上海有无限可能。陆元敏老师拍苏州河、上海人系列,也拍了很多“不像在上海的上海”。你可以多探索。
张旭:我喜欢真光大楼,那个年代能用尖耸的Art Deco装饰语言直接插到天上,很特别。我也会带狗狗沿苏州河去12仓库转一转,因为我老婆在那上班。我的狗狗特别懒,但整体状态很好,看着不像老狗。它总认为自己是人,出去不跟其他狗玩。有时出去走三五分钟就不想走,往地上一趴,想让我抱。我就抱着它,它看着天发呆,舌头伸出来。它很会享受生活。放空就是充电,上海还有很多“不像在上海的上海”,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