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18 | 入山与出塞——像考古学家一样行旅 - 景观之外

本期介绍

大家好，欢迎来到新一期的《景观之外》。

我们继续像 xx 一样行旅系列。前两期，我们听了人类学家和插画师怎么旅行；这一期，我们想看看考古学家怎么旅行。

这一期的”嘉宾”，是北京大学的李零教授。当然，我们没能真的请到他。

准备这期播客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在今天，一流的学者其实谁都能”请”到——他们想说的话，都写在书里了。所以这一期，我们就从他的《入山与出塞》讲起，替他回答我们自己的问题。

李零被称为”三古”专家（古文字学、古文献学、考古学），又是”考古、杂文两门抱”，专业书也写得好看，非专业的人读来也能沉浸其中。他的书很讲究”图书”——有图有书，选图考究。在业内他是顶尖学者，在普通年轻读者里知道他的人却还不多，这也是我们做这一期的原因之一。

本期聊到：

· 出门玩，为什么还要考据？李零大概不会说教：不研究也挺好，但好奇是人的天性，总有一天你会想知道

· 入山：中国古代的岳渎祭祀（五岳、四渎），法国汉学家沙畹怎么从翻译《史记·封禅书》，一路走到登泰山、写《投龙》

· 沉与埋：祭祀坑里挖出来的器物，如果只剩器物，就丢了它的”上下文”；从良渚玉梳背、茶神陆羽，到孙机的《豆腐问题》

· 拿着《封禅书》爬泰山，和拿着《黑神话：悟空》去山西看古建，有什么不同？往景区水池丢硬币，算不算一种”投龙”？

· 秦骃玉版告诉我们：泰山原来不止一座。后来为什么只有山东那一座”赢”了？

· 出塞：帝王陵墓前的石翁仲，原来是从草原来的；天禄、辟邪和格兰芬多的狮鹫是远房亲戚；狮子不是中国原产，舞狮却成了最”中国”的东西

· 讲了这么多”混血”，会不会伤了文化自信？我们的回答是：敢吸收，才是真正的中国气度。

本期只讲完了《入山与出塞》一本书。《铄古铸今》和《万变》（王莽的嘉量和卡尺、曾侯乙的冰鉴、四大鼎、“柿蒂纹”到底叫什么），我们留到下一期。

让我们开始吧。

一些句子

“就器物来说，都是沙滩上精美的贝壳。但是完整的上下文、完整的 context，这个故事才是大海。”

“我们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你才能爱得更踏实，你才能爱得更深沉。”

“现代技术发展是被’懒’驱动的。我们现在动手去找上下文，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更加便捷——这是属于我们独享的红利。”

“以前的皇帝投的是金龙玉简，我们投一块钱、五块钱，预算是差了一些。但你看流程其实差不多。”

“泰山就是山里面的扛把子，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山的大哥。”

“汉代墓前的天禄、辟邪，跟霍格沃茨学院的神兽，其实是同一个家族的，远房亲戚。”

“今天讲文化自信，我觉得也应该包括这种’敢吸收’的自信。”

Timeline

01:50 本期“嘉宾”：没到场的李零教授——我们读他的书

04:51 “三古”专家，考古、杂文两门抱；古人讲的”图书”是有图有书

09:54 出门旅行，为什么还要考据？

15:53 入山：岳渎祭祀、五岳四渎，和法国汉学家沙畹

19:02 沉与埋：祭祀坑里的器物，丢了”上下文”

21:08 玉梳背、茶神陆羽、汉画像石上的”豆腐”

27:49 器物是沙滩上的贝壳，完整的故事才是大海

32:28 为什么是外国人先把中国的山川祭祀看成一个整体？

38:02 拿着《黑神话》去山西；往景区水池丢硬币，也算投龙？

41:21 秦骃玉版：泰山不止一座，后来为什么山东那座”赢了”

47:53 出塞：陵墓前的石翁仲，是从草原来的

53:25 国潮、文化自信，和传统里的”混血”

01:00:07 天禄、辟邪和格兰芬多：同一个家族的远房亲戚

01:03:20 狮子、骆驼”马肿背”：真正的中国气度

01:09:57 下周就出门，怎么像考古学家一样准备？

本期用到的说法

三古　指古文字学、古文献学、考古学。

岳渎　五岳四渎，中国古代最重要的山川祭祀对象。四渎是四条独流入海的大河：江、河、淮、济。古代”江”专指长江，“河”专指黄河；济水后来因为黄河改道、河道被兼并，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封禅　帝王到泰山祭告天地的国家大典。登山筑坛祭天叫”封”，在山下小山除地祭地叫”禅”。历史上真正举行过的封禅只有六次：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

投龙　道教科仪。把写有祈愿文字的简（金、玉、银、铜都有）连同一条小金龙作为”信使”，投进名山大川、洞府深处。投的地方不同，就有”山简”“水简”“土简”之分。

沉、埋　古人祭水用”沉”，把东西投进水里，比如《史记》里秦始皇把玉璧投进水中；祭山用”埋”，就要挖专门的祭祀坑。三星堆挖出来的就是祭祀坑，可惜很多祭祀坑只把器物拿了出来，器物怎么摆放、和周围是什么关系，常常被忽略。

祠畤　秦汉时祭祀天地神明的场所。李零统计，《史记·封禅书》和《汉书·郊祀志》提到的祠畤有七百多个，其中可考的 227 个，在考古发现中都留下了不少痕迹。

上下文（context）　本期的关键词。一件器物离开了它出土的山、河、坑，离开了同出的东西，就只是一个形状；知道古人拿它做什么、放在哪里、为什么放在那里，它才开始”说话”。

翁仲　帝王贵族陵墓神道两旁的石人。中国神道石刻的传统上溯霍去病、下到袁世凯，前后两千多年。墓前立石原本是欧亚草原的葬俗，我国是在霍去病北征匈奴以后才突然出现的。“翁仲”一词可能也是外来语：蒙古语称偶像为 ongon，突厥语里称鬼神的词也很接近。

天禄、辟邪　陵墓前带翅膀的狮虎形神兽。“天禄”是天赐之福，“辟邪”是去除邪魅。有翼神兽本是西亚流行的艺术主题，西方叫格里芬（griffin，狮鹫）：狭义的是鹰首鹰翼狮身，广义的还包括带翼的狮、羊、鹿。

狻猊　狮子在战国时的名称，见于《穆天子传》《尔雅·释兽》，汉代才叫”狮子”。动物是外来的，名字也是外来语。西亚有狮无虎，中国有虎无狮，所以中国早期的天禄、辟邪长得”虎头虎脑”，里面却藏着狮子。

大有胡气　李零形容盛唐的话。中西交流有两次高潮：一次在战国晚期到秦汉，大体相当于帕提亚王朝（我国史料称”安息”）；一次在魏晋隋唐，与萨珊、粟特往来。秦汉贵族已经很喜欢异国情调，比如山东青州西辛战国墓出土的裂瓣纹银豆，纹样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和两河流域。

本期聊到的地方和文物

去博物馆可以有很多条线。“入山”和”出塞”，本身就是两条文化探索的路线。这一期提到的东西，我们尽量标出了现在在哪里能看到。

入山

沙畹与他的泰山　沙畹（Édouard Chavannes，1865–1918），法国汉学最有影响的人物。1890 年以翻译《史记·封禅书》开始学术生涯，后来专程登泰山，写成《泰山》（1910）；最后一部著作《投龙》（1919）是未完成的遗稿。他还用当时最好的摄影技术，把华北的汉阙、碑刻拍成了《华北考古记》。他培养的伯希和、马伯乐、葛兰言，被称为法国汉学”三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