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访谈18】中国人的关系研究——翟学伟老师《脸面》、《权威》、《信任》大刘三人行

【学者访谈18】中国人的关系研究——翟学伟老师《脸面》、《权威》、《信任》

123分钟 ·
播放数275
·
评论数1

《脸面》 | 《权威》 | 《信任》 翟学伟 著|商务印书馆|中国人关系研究三部曲

核心命题:从"关系向度"这一类型学框架出发,依次剖析脸面(个体性与关系性的连续体)、日常权威(关系网络中的权力再生产)、信任(长程性与空间性的制度转型),解释中国人日常互动的底层逻辑。


00:00:00 开场:为什么研究中国人的关系

大刘开场介绍翟学伟(南京大学社会学院)与三部曲,翟学伟讲述三十余年深耕"关系"研究的三点缘起。

要点提炼

·         研究缘起之一:性格安静、不擅社交,反而对社交中的言谈举止更敏感、更愿意思考(翟学伟)

·         之二:费孝通《乡土中国》、梁漱溟"伦理本位"之后,中国社会的微观关系研究留有大块空白,亟待后人接续深化

·         之三:中国社会学受实证主义影响偏定量与宏观,而西方社会学理论的精华恰恰在微观领域

·         大刘总结:三本书都深入中国人的微观交往,把"关系"放回核心位置

00:07:20 关系向度理论:时空四象限

为回应"西方人重不重视关系"这一难题,放弃文化对比路线,转向类型学:用时间×空间划分四种关系类型。

要点提炼

·         问题起点:只守"关系"二字讲不清中国人;差序格局vs团体格局、伦理本位vs个人本位这类文化对比已走到尽头,再提"熟人社会"空间也很小

·         转向类型学:回到时空——时间维度(长程/短程)×空间维度(流动性高/低),组合出四个象限(翟学伟)

·         四类关系:松散关系(短时·流动)、约定关系(短时·不流动)、友谊关系(长时·流动)、固定关系(长时·不流动)

·         先抽掉文化类型,再放回文化考察各社会更看重哪一类;中国人不把点头之交算作"关系",真正看重长程性

00:22:16 认同错位:断亲与搭子现象

城市化打破了长程关系的生长土壤,但文化认同仍偏爱长程关系,错位由此产生——断亲与"搭子"是年轻人的两难回应。

要点提炼

·         历史背景差异:农耕扎根土地,易建长时低流动关系;商贸社会人口流动,易建短程关系(大刘、翟学伟)

·         固定关系的两面:重要(同学带动、成功者回馈家乡母校)且压抑(人情面子所累、自我表达困难)

·         流动社会里年轻人既想逃离固定关系的束缚,又渴望稳定的长程亲密——需求与供给错位

·         "搭子"文化:长也不要、短也不要,在两极之间找中间态;断亲则是对固定关系的极端切割

00:32:49 日常权威:关系网络中的权力

《权威》的写作动机:把权力从政治学拉回社会学。中国人关系网络关注的是权力而非信息,权威因而具有"日常性"。

要点提炼

·         对比西方:社会资本、社会网络研究聚焦"信息";中国人讲关系网络时想到的是"权力"(翟学伟)

·         中国人的权威具有日常性:人情面子能带来权威——普通人因与权威者有长程关系("后台""背景")而借得权威

·         权威可在关系中"移过来移过去":哪怕只是亲属、下属、保姆,贴近权威者即可参与资源调配

·         因此人情面子不只是礼尚往来,其背后是比西方社会网络更深层的权力运作

00:40:18 "势":权威的来源与运作

与西方权力理论对话再进一步:从 power 到交换性权力,再到西方没有的本土概念——"势"。弱者借势亦可有权。

要点提炼

·         西方脉络:power 偏个体力量→社会交换理论(你有求于我,我便有权)→还可再走一步:"势"(翟学伟)

·         本土意象:山峦起伏、水势、云雾——中国人从自然状态悟出"势",再转移到人事(造势、阵势)

·         借势与顺势:狐假虎威、借力打力;孩子、残疾人、官太太等弱者,凭连接与大义亦可拥有权力

·         势的来源之一:宗法制、礼治在社会设计之初就内置了等级结构——有人含金钥匙出生,有人生于普通人家

00:55:42 天然等级:从乡村辈分到公司

论资排辈的传统在城乡之间表现不同:乡村价值观压倒成就,公司与市场则不断打破旧模式,两者并存。

要点提炼

·         乡村一例:再大的老板回到潮汕乡下,也得按辈分行事——价值观压倒成就(翟学伟)

·         城市单位:杰出青年可能落选,只因"你还年轻",资历、辈分、年龄仍在长程环境中起作用

·         公司/开放市场:新人可"用脚投票",新考核模式打破旧模式;个体强者另组团队,求稳者仍适应辈分逻辑

·         大刘体会:日常权威不必建立在资源和地位上,可借势、站在大义与文化价值上发声

01:01:36 脸面连续体:脸与面子的区分

词义纠缠是脸面研究最大的学术难题。翟学伟以词语分析破题:脸偏个人表现性,面子偏关系性,二者构成连续体。

要点提炼

·         难题:颜、面目、脸、面子混用——前人或主张分开、或主张合一,研究者必须先解决概念关系

·         词语证据:"不要脸"的分量远重于"不要面子";"赏脸""给面子"却近义——两词既相连又有别

·         核心区分:脸偏个体表现性(露脸、丢脸、打脸),面子偏关系性(在关系中使用更多)(翟学伟)

·         连续体框架:个人通过脸的表现性获得关系性的面子;个体性与关系性互通,构成全书逻辑骨架

01:10:35 人情与面子交换

面子可以被给予、被捧抬,于是成为人情往来中流通的资源——脸面研究由此延伸出人情与日常权威。

要点提炼

·         给面子、捧场、抬举:面子不必全靠个人努力,他人可直接"给"(翟学伟、大刘)

·         互相捧场抬举,彼此的面子位置一起抬高——面子是人情交往中流通的资源

·         人情往来很多时候不是物质往来,而是面子的往来(翟学伟)

·         日常权威也在互相点评中建立起来——脸面→人情→权威的链条就此贯通

01:21:12 信任:从中国式合伙人到知根知底

信任是关系的底层逻辑,也是检验关系向度理论解释力的试金石。中国人的信任根植于长程性——知根知底胜过契约。

要点提炼

·         研究缘起:国家重大课题(诚信与信用制度);信任是人与人走到一起的基础;借机检验关系向度理论(副标题即"关系向度上的考察")

·         中国式合伙人、家族企业的深层原因:西方靠志同道合+契约,中国人必须找家人、老同学、战友——要知根知底

·         契约不等于知根知底;商会、会馆、农民工进城(一个带十个、北京"浙江村")都是长程低选择性的信任网络

·         杀熟是"朋友有信"的反面案例;固定关系是中国人退无可退的最后信任(翟学伟)

01:36:06 互联网时代的信任:从时间转向空间

互联网信任要分两层看。信任危机的理论答案:中国人信时间,而现代社会只给空间——时间性信任靠关系,空间性信任靠制度。

要点提炼

·         两层区分:线下关系搬到线上(便捷化);纯线上结识的新关系——虚拟化与实名认证的摇摆正源于此

·         信任与切身利益相关:纯聊天、找情绪价值不涉及信任;绑定身份证、银行卡才有信任问题(翟学伟)

·         理论诊断:现代化、城市化、市场化全是短程性,中国人却固守"时间带来信任"——危机由此而生

·         出路:"时间性信任靠关系,空间性信任靠制度";熟人借钱也要打借条,把法律与制度带进长程关系

01:45:10 普遍不安全感从哪里来

不安全感未必来自生存危机,而来自陌生感与不确定性。信任的内核是"尽可能不变"。

要点提炼

·         安全感等于熟悉感:家门口未必客观安全,但熟悉就觉安全;到外地则相反(翟学伟)

·         现代化把人类抛入陌生感:街坊、街巷日新月异,"变"本身制造不安

·         政策不稳定 vs 制度应稳定;把制度当政策用、制度变来变去,同样带来不安全感

·         结论:不确定导致不安全,确定才安全;关系、制度、交往稳定下来,信任感才会恢复

01:48:41 社会学理论如何检验

社会科学渴望实验而不可得。好理论靠解释力、逻辑自洽与时间检验,而非自然科学式的反复验证。

要点提炼

·         实验法的极限:物理化学可实验,生物学可做动物实验;心理学做人的实验受伦理约束,社会学连实验室都进不去

·         现状:大量人做社会调查却不管理论,也有理论与调查都不做的——两条路脱节(翟学伟)

·         好理论的标准:提出后被接受、被用来解释社会、逻辑自洽、经得起部分调查检验——只能"起点作用"

·         阅读启示:理解社会学实证的难处,允许理论靠时间检验,不能苛求即时验证

01:52:58 为何学术化写作与未来计划

翟学伟解释"把书写学术"的两点苦心,并预告下一步:关注零零后与消费变迁。

要点提炼

·         学术化的两点考虑:本土研究/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做出概念与理论,才能证明中国经验也可"高大上";研究对象本是日常之物,通俗化反而显得稀碎(翟学伟)

·         学术写作的价值:让普通人透过研究,对自己的生活有通透理解——鱼与熊掌难兼得

·         商务印书馆建议下一步关注零零后:大操大办退潮、酒店不景气、年轻人消费观改变

·         翟学伟回应:需先形成见解再落笔,也许会带研究生一起做这项工作

01:58:35 阅读顺序与结语

七本书可按研究顺序读,也可凭兴趣读。三部曲由浅入深,但每本都有大量熟悉的中国案例托底。

要点提炼

·         推荐顺序:《脸面》(原名《中国人的脸面观》)→《权威》(原名《中国社会中的日常权威》)→《信任》(原名《中国人的社会信任》)——研究逐步深化(翟学伟)

·         也可凭兴趣:《权威》历史故事长篇大论,读来像小说;《脸面》理论难懂处紧跟短例,迅速可解

·         大刘体会:有难度,但大家是中国人、案例熟悉,常有恍然大悟之感,值得啃

·         二三十年深耕,帮助读者理解中国人与中国社会的底层逻辑;翟学伟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 金句:「时间性信任靠关系,空间性信任靠制度。」(翟学伟)

展开Show Notes
1:03:53 这一期价值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