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内容来自付费专题《记忆中的爱与失去:陈冲亲述〈猫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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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我十四岁的时候,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武珍年导演没有偶然地出现,我今天会在哪里?那时“文革”快结束了,高考也快恢复了,也许我会按照前辈们的脚印,步入科学事业?那似乎更符合我的个性。女儿们还小的时候,我每天跟她们一起看《海绵宝宝》,有时我会走神,幻想那个海底的大菠萝里,是我的海洋科学研究室。然而,命运向我打开了另一条道路,它跟海底大菠萝里的实验室一样令人难以置信。我居然成了电影演员。
- 到上影厂后我被领到一间办公室,里面站着、坐着五六个大概是副导演的人。其中一位问,有什么可以为我们表演的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把我问住了,实在没有可以拉出来就表演的文艺节目。尴尬了一会儿后,我说,我为你们背诵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吧。周围的人也许有点吃惊,都没反应。我又加上一句,用英文。
- 摄制组到共青中学去借调我的时候,副导演和制片主任顺便看了看学校的其他女同学。老师为他们推荐了学校讲故事组的一位同学,我突然觉得受到威胁,失去自信。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职业给我造成的自卑感。我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是伪劣品。或许,这份不安全感是与生俱来的,它一直都在折磨我的同时鞭策我。回头看,我一生的努力都是在企图把自己从伪劣品变成真货。
- 当时我还不知道,《井冈山》剧组解散,是因为一场巨大的政治变迁正在最高层发生,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即将垮台,她领导下的“长征三部曲”停拍,只是一场序幕。
- 就这样,我进了上影演员剧团培训班。我们一共十八个男生和六个女生,据说都是徐景贤按照江青要求的“一号形象”,指示上影厂从各地招来培训了去“占领银幕”的,所以一律都是道德品行纯正、没有文化背景的工农兵。班里只有我一个高中生。
- 当然,对前途至关重要的并不是普通话,而是思想意识。我们每天批判名利思想,强调艰苦朴素,抵制“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负责我们思想意识的老师姓王,是个善良的“老左”,经常找同学谈心。但众所周知,被王老师找去谈心,就意味着思想意识出现了问题。
- 王老师只跟我谈过一次心,是让我不要跟男同学疯疯癫癫。她再三跟我强调,这种表现如果不及时纠正的话,将会导致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其实,我只是爱跟每个愿意打球的男同学打乒乓,总是打得不亦乐乎,满脸通红。同学们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番茄”。
- 培训班开学没多久,毛主席去世了,广播喇叭里一遍又一遍播放着哀乐。我从牙牙学语开始喊“毛主席万岁”,一年级学写的第一行字是“毛主席万岁”,四年级学的第一句英语是“Long live Chairman Mao.”那天之前我没想过毛主席也会去世,这几乎违背自然法则,我 感到恐惧。我们二十四个同学聚在教室里,默默地用白色皱纸折着纸花。突然一个女同学大声哭起来,充满悲情地喊道,大梁倒了,我们以后怎么办、中国以后怎么办啊?
- 我们的老师里,有张瑞芳、王丹凤、孙景璐、朱曼芳、白穆、梁明、 张庆芬等。我当年没有机会去学习和了解离我并不遥远的历史,所以我毫无概念,每天来教我们这帮傻子的人,都曾经是光彩夺目的电影明星。在我们的余光里,还存在着一批看似无所事事的老人,他们整日坐在靠近大门的几间平房里喝茶、看报或者政治学习。
- 毛主席追悼会那天,他们都从平房里出来,集中在被弃用的摄影棚里,肃立、默哀、鞠躬。鞠完躬抽泣声伴着哀乐升起,他们的身体颤抖着,一开始还有些节制,但是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号啕,让我震惊。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懂得了那样的悲哀。他们的青春和才华,梦想和爱,已经被一场场的政治运动耗尽。一切付之东流,往事不堪回首。
- 在历届运动中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老演员都回来了,赵丹和白杨在前台领诵,他们身后有黄宗英、王丹凤、秦怡、张伐、陈述、孙道临、达式常、向梅、梁波罗和其他在小平房里喝茶的人。那次演出前他们刚从监狱获释不久,而上一次登台恐怕是十年前,他们被剃了阴阳头示众批斗。
- 舞台背后另一出更触目惊心的戏,发生在演出之后。在党中央拨乱反正的号召下,上影组织了几次“三大讲”会议。我平时打乒乓球 的那间房里,摆了一排排长凳,剧团里在“文革”中迫害过别人和被迫害的人,都面对面坐下,“讲清楚”过往的恩怨。那些颤抖的、声嘶力竭的、哽咽的声音,诉说着曾经发生在同事间的互相揭发、诬陷、 暴力和无奈。
- 尤其难忘的是个别被迫害者——或者心有余悸,或者不愿参与“报复”,或者明白“讲清楚”在本质上是徒劳的—坚持沉默,散会时他们的凳前总是一堆烟头。
- 那个年代拍戏周期长,一部电影可以拍上十个月一年,有足够的时间去体验生活和排练。开拍前,我们演员组在宁波东海舰队待了一个月,每天夹在一群女兵当中在东钱湖边操练,然后到食堂用巨大的钢勺盛饭盛菜,尽情地吃。吃完午饭,谢导就拿出那天新写的小品,为我和张瑜排练。
- 我害怕排练,害怕谢晋导演,总觉得他会在开拍前觉悟过来,发现我不可调教,不要我了。那年夏天很热,谢导总是穿着一件白衬衣或者白汗衫。他工作的时候十分忘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在排练结束后顺手拧干滴着汗的下摆,开玩笑说,我每天喝上好的白酒,出的汗吃下去可以治病的, 你们要不要。
- 那时的胶片感光度差,需要打很亮的灯光。记忆中照明组好像是摄制组里最庞大的部门,有好几辆大卡车。每天工作结束后,我总是躺在照明组卡车的大卷黑色电线上,一路睡回招待所。也许是缺乏安全感,我跟导演组或演员组的人在一起,总是觉得有压力,害怕被审视和评定。所以我总是跟照明组的人在一起,自由自在,还有些被宠爱的感觉。
- 《青春》上映以后,我一夜成名,被邀请到各学校和少年团体去做讲座,让我父母非常担忧。正巧那一年,停止了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家里决定我必须复习功课,奔赴考场。母亲希望我能学医。她问我,你想做电影厂里中等好看的,还是科学院里最好看的人?
- 我们宿舍外的木头电线杆有点歪斜,灯罩把灯光聚成一个黄色的圆圈,笼罩着我们四个。我不记得那晚我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我们不是在说笑,而是在交流思想。那份信任和知心的酣畅,是日后很少再有的。
- 赛前晚上哥哥很紧张,姥姥见了就从壁橱里找出一根一寸长的高丽红参,跟他说,这个很灵的,以前我弟弟打仗开战斗机几天没觉睡,就靠咬着高丽红参活了命。明天你把它咬在腮帮子里,你就会超出你以前的速度。哥哥果然在那场比赛中超出了自己过去的最佳成绩,进入了前三名。在我和哥哥准备背水一战的焦灼时刻,姥姥那么不动声色,巧妙地赋予了我们一种神秘的信念。
- 到上外报到那天,好多同学都去送我,每人手上拎着一点行李:被子、枕头、垫被、蚊帐、脸盆、热水瓶、箱子,浩浩荡荡的一群浓眉大眼的“一号人物”,吸引了全校师生的目光。我好骄傲啊,别人最多只有一家人,而我像一只森林里傲慢的狼,有我的群。同学们放下行李离去的时候,我心好痛,不只是离别友人的伤感,而是预感到 我们将要真正意义上的分道扬镳,各自奔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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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hyl、张玟(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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