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Dubravka Ugrešić
作者信息详见往期www.xiaoyuzhoufm.com
书籍简介:
这是一本小说,一本童话,也可以是一本历史书,一本回忆录。
芭芭雅嘎是女巫,但不属于女巫的团体;她既可以是善人,也可以是恶人;是母亲,也是杀死女儿的凶手;是女人,但没有、也从未有过丈夫;她伸出援手,也策划阴谋;被人类社会驱逐,也与人类沟通;是战士,但也操持家务;是“死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会飞,但同时也被束缚在地面上;她只是个“偶然出现的人物”,却也是主人公通往幸福之旅的关键一站:“礼貌的”和“粗鲁的”主人公在她的小屋前驻足,他们吃饱喝足,舒服地洗个澡,听取她的建议,带走她送的魔法礼物,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Q&As:
书中摘录:
一开始你看不见她们
- 因为你一旦屈服了,投降了,跟她们说上两句,就会沦为她们的俘虏。你会滑入一个本不愿进入的世界,因为你的时刻尚未到来,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时间,还尚未到来。
妈妈的执事
- 我认出了诱惑的呜咽。我喂养妈妈的饥饿感实在太久了。毕竟,我不是做了一个人的执事,又做了另一个人潜在的点心吗?是的,爱就在茫茫大海的彼岸。那里矗立着一棵大橡树,树上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一只兔子,兔子里有一只鸭子,鸭子里有一颗蛋。要让感情的装置运转起来,就必须吃掉这颗蛋。
第三天
- 我们步履如飞。生活嘲笑我们,时时伺机报复,故事却像鸟儿,在晴空飞舞。
- 是的,人类对生命产生了可怕的欲望。自从人类确信天堂里没有来世等待着他们,地狱或天堂的签证标准已经动摇,转世成为野猪或老鼠也不是什么大奖,人类就决定尽可能长时间地留在原地,换句话说,就是把生命中的口香糖嚼得越久越好,在这个过程中享受吹泡泡的乐趣。
- 如果统计数据属实,那么这种差异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二十世纪初,人类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四十五岁,到了世纪中叶,平均寿命已上升到六十六岁,而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今天,人类的平均寿命已达到七十六岁。短短一百年间,人们的预期寿命延长了将近百分之五十。诚然,数字的增长发生在世界上相对和平和富裕的地区。因为在非洲,人们依然像苍蝇一样死去,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死得更快、更高效。
- 没错,那个时代的人都是能工巧匠。那样的一代或几代人必须靠他自己的意志力,而不是遗传基因,集体地、勤劳地长寿。因为遗传,即使是基因,也是不被承认的。疾病、抑郁、自杀、羸弱——都是资产阶级、失败主义者和生活前线的逃兵幻想出来的。对更美好、更杂交的明天的信仰渗透进整个社会的每个毛孔。
- 如今,提供全面输血的诊所到处都是,但只有腰缠万贯的人才有换血的机会。
- 人类永远迷恋死亡、永生和长寿。这一领域的战斗一直在进行,而且至今仍在进行,这里一直是最热火朝天的地方。一支庞大的军队——医疗、制药和化妆品行业——在为另一支任务是尽可能长寿,尽可能美丽的军队服务。两军血肉相连,就像器官捐献者和器官接受者。
- 那我们呢?我们马不停蹄,继续前行。生活中人人都是十字线瞄准的靶子,故事却凌空飞起,像脚踝有双翅的赫尔墨斯。
- 记住一句拉丁谚语:财富只流向富人!
- 我们开足马力,全速前进。虽然生活不知道哪里是船首,但故事航行在波涛间,追随着星斗。
- 谁知道是什么因素塑造了我们的人生轨迹呢
- 所以他对女孩说:“保持平静,时刻戒备。”
第四天
- “你一旦表现出自己有钱,曾经把你当垃圾看的人会立马换一副面孔,好像你是凯特·摩丝
- “人们只是更尊重你了。”贝芭一本正经地说。“钱是屎,人是苍蝇。苍蝇不落在屎上,还能落在哪儿呢?”蒲帕说,态度坚决地结束了对话。
- 这里需要补充的是,现实中的一切进展都要缓慢得多。然而,故事中的现实很少与生活中的现实相符。换句话说,在生活中,一只猫挖空心思才能捉住老鼠,但故事就像一颗子弹,绝不浪费一秒工夫。
- 那我们呢?我们继续前行。生活拖着沉重的负担,而故事的脚步飞快,因为刻不容缓。
- 那我们呢?生活满是淤青、创口和伤疤,故事却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 那我们呢?我们继续赶路。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可以延期,但故事必须抵达目的地!
第五天
- 生活就是一团乱麻……这样的故事就像一道晴天霹雳,颠覆了我们脑中对他人的印象。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绝望地抓紧他们顽固的小真理,因为谁知道呢,如果把一切都像这件事一样拼在一起,人们会崩溃散架的。事实就是这么残酷,我们对他人的全部了解,一个小小的包裹就能装得下,小得就像一个耻辱。
- “这是一句古老的波利尼西亚谚语,意思是老太太会做好事。”我们在这里稍停片刻,人生是一片原野,其间有风穿过,故事时而狭窄,时而辽阔。
-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好人也有坏人。贝芭有一颗像煎锅一样大的心,也有一个周围人认为不值一提的头脑。她的心和头脑之间突然出现了短路。巨量信息如同一桶冷水,朝她兜头浇下,她根本无法消化。
- 那我们呢?我们继续向前。生活停下脚步,眨着眼,眯着眼,而故事则匆匆地冲向终点。
- 事情也太多了,即使对一部差劲的小说而言也太多了,库克拉想。但世事难料,况且生活也从未自诩品味高雅。她们每个人,蒲帕、贝芭和库克拉,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一路走来都积攒了行李,每个人身后都拖着自己的重担。现在这些行李堆成了一大堆,不堪重负地倒塌了——行李箱的缝线崩裂了,她们的陈年旧物暴露在了外面,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 那我们呢?生活中到处都是假牙和假体,而故事厚颜无耻,从不畏缩逃避。
- 甚至可能还有不同的部门,有的负责对话,有的负责情节,有的负责人物,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的生活才是一团无法言喻的混乱。我们一出生,手中就被塞了一个看不见的包袱,我们就像童子军一样四散奔向自己的生活,每个人手中都攥紧隐形的坐标。也许就是因为这场焦虑的竞赛,我们对其他人的生活才骇然无知,即使是我们最亲近的人。
- “时候到了,您自然会知道的。”
- 也许阿尔诺什在这一点上也是对的。也许插手剧本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在适当的时刻伸出肩膀让别人哭泣,为别人递上纸巾,给别人指明方向。因为人们经常对最基本的东西一无所知。
- 随着年纪渐长,我们哭泣的次数越来越少。哭泣需要力量。到了老年,无论是肺、心脏、泪腺还是肌肉,都不再有承受巨大痛苦的力量。老年是种天然的镇静剂,或许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桩不幸。
第六天
- 某个时刻,他们都像磁铁一样被拉向彼此。他想起了蒲帕。生命也许有这样或那样的结果,我们大多数人都过着草率的生活,但至少我们来得及为那个著名的下火车隐喻筹划,努力确保下火车时不那么潦草。我们不必为来到这个世界负责,但也许要为离去负责。
- 生活就是藏着复活节彩蛋的无边花园。有些人捡了满满一篮子,有些人连一个都没有找到。也许这就是她们应该教给娃娃的:如何做一个猎人,一个惊奇事物的猎人。什么都不要错过,去享受每一刻,因为生命是我们唯一免费获得的东西。
第三部分 你知道得越多,就老得越快
- 你知道得越多,就老得越快
芭芭雅嘎指南
- 芭芭(BABA)芭芭一词来自印欧语系,由此传播到许多语言中。在斯拉夫语中,芭芭主要指外祖母或祖母,引申为所有年长的女性。在俄语口语中,芭芭可以指任何女性(如horošaja baba,漂亮的女人),其他斯拉夫语中也有类似用法。芭芭可以指结了婚的女人(如moja baba,我的妻子)。芭芭可以指一个有负面特点的女人:长舌妇、爱嚼舌根的女人、悍妇、泼妇。芭芭在口语中也指懦夫、胆小怕事的男人(Ne budi baba!不要做个芭芭!)。Babica的意思是接生婆,还有babinje一词,意思是产后时期。
- 女恶魔也经常被称为芭芭。星期三芭芭(baba Sereda)在织布机前看管着织布工,阻止妇女在周三(也可能是其他日子)使用织布机。白色芭芭(Belaja baba)是水中的恶魔,而浴室芭芭(bannaja babuška、banniha、bajnica、baennaja matuška、obderiha)是生活在传统俄式蒸汽浴(banya)中的精灵。在乌克兰,小麦芭芭(Žitna baba)是田野精灵,而野外芭芭(Dika baba)是女恶魔,会引诱年轻的男人。女巫、女术士和女预言家,都叫作芭芭。
- 总而言之,斯拉夫世界中到处都是芭芭!让我们记住,所有这些与芭芭有关的丑陋而充满性别歧视的观念、谚语、俗语和信仰都是外祖父或祖父创造的。毫无疑问,他们为自己保留了英雄般的位置。
- 第一部分中,作者的母亲几乎不允许女儿进入自己的空间。母亲认为自己与房子紧密相连,准确说房子就是她自己,她将女儿的存在,以及女儿带进房子的东西,都视为对她领地的侵犯。虽然乍看之下微不足道,但橱柜事件却具有象征意义:橱柜只有重新上漆,经历改造,被象征性地咀嚼和吞咽之后,才能得到母亲的接纳。虽然文中仅仅给出了暗示,但蒲帕和贝芭与子女的关系都充满创伤,这种创伤很容易被解释为象征性的食人。在其中一处,贝芭承认她是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 水是一种矛盾的原理:它既能带来邪恶(Gde voda tam i beda!哪里有水,哪里就有不幸!),也能带来净化和新生。
- 一些精神分析学家倾向于这样的解释,(年轻的)男性将女性的脚视作缺失的阴茎,据说他们因此对女性的脚和鞋产生了恋物癖。
- 中国传统的女性缠足习俗(让脚更小,更秀气),以及女巫和其他女恶魔都有一双大脚(或鸟爪一样的脚)这类观念。
- 对当代女性而言,与母系时代的伟大女神唯一延续至今的紧密联系,似乎是指甲。男性的性幻想和化妆品行业帮助女性发展和丰富了这种联系。女人的指甲有丰富的外观:有各式各样的美甲款式,贴在甲面上不同形状和长度的甲片,有五颜六色的指甲油,最近还可以在指甲上绘制微型图案。在男人眼中,精心养护的长指甲依旧充满了性吸引力。只有拥有彩色长指甲的女人才称得上致命[SPAN]。
- 长指甲(通常是红色的)和细高跟鞋(不过是危险的脚指甲的夸张替代品)是对性感诱人的女性顽固不化的印象。
- 异见者、流放者、隐居者、老处女、丑八怪、失败者。她从未结过婚,似乎也没有朋友。如果她有过情人,他们的名字也无人知晓。她并不关心孩子,也不是尽责的母亲,虽然她年事已高,但也没有成为儿孙绕膝的祖母。她甚至不会做饭。她的功能既关键又边缘化:礼貌的和粗鲁的主人公在她的小屋前驻足,他们吃饱喝足,舒服地洗个澡,听取她的建议,带走她送的能帮助他们实现目标的魔法礼物,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带着花和巧克力,再次敲响她的门。
- 芭芭雅嘎被排斥的主要原因是她的高龄。她是一个异见者,但仅限于我们创立的生命价值体系中;换句话说,我们逼迫她变成了异端。芭芭雅嘎不是在度过生命,而是在苦熬生命。她是个老处女,是一面男性(阉割)幻想和女性(自我惩罚)幻想的投影屏幕。我们剥夺了她在各个层面实现自我的机会,只留给她一些吓唬小孩子的把戏。我们把她推到了最边缘,推向了森林,推向了我们自己的潜意识深处;我们创造了一个象征性的玩偶,为她分派了象征性的拉波特[SPAN]。芭芭雅嘎是一个替身女人,她替我们变老,替我们做老太婆,替我们接受惩罚。她的戏剧是老年的戏剧,她的故事是被排斥的故事、被放逐的故事、不被看见的故事、残酷的边缘化故事。同时,我们自己的恐惧就像酸,将真实的人类戏剧溶化在怪诞滑稽的喜剧里。喜剧,诚然,并不一定带有贬义:恰恰相反,喜剧肯定了人的生命力和面对死亡时瞬间的胜利!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 那些芭芭雅嘎们,从头下拔出那把剑,开始清算总账。为每一记耳光,为每一次强奸,为每一次侮辱,为每一次伤害,为每一口吐在她们脸上的吐沫。想象一下,如果所有被烧死的印度新娘和寡妇从灰烬中爬起来,拿着拔出的剑在世界中游荡呢?想象一下那些隐形的女性,她们从布制的地堡——罩袍——那一条条细线栅栏中向外窥视,甚至在说话、吃饭和接吻时也要用面纱遮住嘴巴(因为嘴巴,天哪,太不洁了,那么多东西进进出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