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86｜重观甲午：摇摆的战争，漫长的阴影｜嘉宾：沙青青 - 东腔西调

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东亚近现代史研究者沙青青老师，一起聊一聊中国人非常熟悉的甲午战争。1895年的这场战争其实是东亚的20世纪的起点，它终结了旧的朝贡秩序，也把朝鲜半岛、中国东北和后来的日俄战争、九一八事变连成一条长线。

早在战争前十多年，日本就已经在中国布下了一张精密的情报网络。陆军中尉荒尾精依托乐善堂药店，在汉口建立起情报据点。宗方小太郎等间谍剃发易装、扮成中国人走遍北方九省，潜入威海卫军港刺探北洋水师虚实。清朝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以事后的眼光来看，清朝战败似乎是注定的结局，但无论是日本还是清朝在开战前都处在不确定状态，日方并非笃定开战，清廷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李鸿章与朝廷之间更是反复拉扯。

甲午战争是一场列强围观下的战争，最后却将更多国家拖入了东亚的博弈格局。俄、德、法三国干涉还辽，在日本心中种下了国耻怨恨，加速了日本的复仇和扩张；俄国借机东进则埋下了日俄战争的引线。甲午战争不是一段历史的终点，它成了接下来20世纪东亚连绵动荡的开端。

当下整个东亚和世界似乎又迎来了新一轮变局。重温百余年前的甲午战争，我们或许更能体察到这场战争的历史惯性如何真切地影响了之后的20世纪以及当下。

【本期对谈】

主播：何必（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

嘉宾：沙青青（近代史研究者、《东亚观察局》《边角聊》主播）

【收听指南】

01:15 甲午战争开启了东亚的20世纪，朝贡体制由此走向终结

07:27 明治维新将日本改造成了中央集权国家，同时期大清则经历了中央集权的解体

11:44 福泽谕吉“脱亚入欧”的底层逻辑：日本从未真正加入过中华朝贡体系

16:11 日本征韩是低配版黑船事件：日本对西方有样学样，对着朝鲜开炮要求开国

20:22 日本的“利益线”理论：主权线之外还有利益线，北面是朝鲜半岛、南面是琉球和台湾

23:06 日本志士来华的常规路线：从长崎到上海，再游历整个中国

26:16 日本大陆浪人群体：自费来中国当间谍的志愿者

32:23 摇摆的战争：开战前日清双方均不确定，伊藤博文的犹豫、天皇的保留

40:46 清廷的主战与主和：李鸿章与朝廷之间的权力关系让战争决策变成一场拉扯

43:31 黄海海战后，北洋海军丧失制海权，日军可以自由选择登陆地点

44:57 日军武器落后但体制已经近代化，清军武器先进却仍是传统团练式运作

52:11 扭曲体制下的决策困境：李鸿章有实无名，负责外交事务却不是总理衙门大臣

58:43 三国干涉还辽的冲击：日本视为重大国耻，强化了加快扩张的紧迫感

01:05:19 三国干涉差点变成四国干涉：西班牙担心日本割占台湾影响其在菲律宾的利益

01:10:47 荒尾精的警告：割地赔款将使中日关系陷入僵局，东亚将永无宁日

01:14:27 日本亚细亚主义者的矛盾：一面高呼王道，一面行殖民之实

【工具箱】

01 荒尾精（1859—1896）：日本陆军军人，1885年调入参谋本部中国课，1886年被派往上海从事谍报活动。他依托上海日侨岸田吟香的乐善堂药店，在汉口设立分店作为间谍据点。荒尾精和手下蓄发留辫、着中国服饰、说中国话，深入中国穷乡僻壤搜集情报。1890年荒尾精在上海创办日清贸易研究所，招收150名学生，实际是培养间谍的学校，是上海东亚同文书院的前身。

02 宗方小太郎（1864—1923）：日本熊本县人，最著名的对华间谍之一。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时来到上海，剃发易装，打扮成中国人徒步游历北方九省，精通汉语和中国社会。1886年加入荒尾精在汉口设立的乐善堂间谍机构，担任北京支部主任。1890年协助荒尾精在上海创办日清贸易研究所，任学生监督。甲午战争期间受日本海军省派遣，乔装打扮潜入北洋水师驻地威海卫收集情报，在向日本海军汇报的16封信中，准确收集了北洋水师战舰数量、番号、动向等关键情报，使日军掌握了北洋舰队活动规律。

宗方小太郎（左）与友人合影图/《宗方小太郎日记（未刊稿）》

03 琉球漂流民事件：又称八瑶湾事件，指1871年（清同治十年、日本明治四年）琉球宫古岛的两艘进贡船在返回那霸途中遭遇台风，漂流至台湾西南部八瑶湾（今屏东县牡丹乡境内）的事件。66人登岸，其中54人被当地排湾族牡丹社原住民杀害。当时琉球既是明清两朝的藩属国，同时也被日本萨摩藩武力胁迫进贡。日本明治政府于1872年册封琉球国王为藩王，1874年出兵三千余人攻占台湾南部，是为“牡丹社事件”，1875年强令琉球断绝与清朝的朝贡关系，1879年废藩置县、吞并琉球改设冲绳县。

04 三国干涉还辽：1895年4月17日《马关条约》签订，日本要求割让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列岛，赔款2亿两白银。六天后（4月23日），俄国联合德国、法国向日本发出劝告，要求日本退还辽东半岛。俄国态度最坚决——辽东半岛若被日本割占，意味着整个满洲被划入日本势力范围，而俄国正在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早已垂涎大连这一远东唯一的不冻港。德国威廉二世热衷于怂恿沙皇“你的未来在东方”。法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贷款来自法国财阀。日本被迫接受退还辽东半岛，但向清政府索要3000万两“赎辽费”。三国干涉还辽成为十年后日俄战争的序曲。

05 俄馆播迁：指1896年2月11日朝鲜王朝君主高宗李熙因不堪日本控制，携王世子秘密逃出王宫、躲进俄国驻朝公使馆避难的事件。日本在甲午战争中战胜清朝后控制朝鲜，但俄国不甘心日本独吞这块战略要地，向朝鲜渗透、扶植亲俄派。1895年10月8日，日本袭击景福宫，杀害了主张亲俄的明成皇后闵妃，重建亲日政权，史称“乙未事变”。高宗于1896年2月11日清晨逃出景福宫，来到贞洞俄国公使馆，下令将亲日内阁成员全部免职，总理大臣金弘集被处死，亲日政权垮台，亲俄政权随之建立。此后一年多，高宗一直住在俄馆，直到1897年2月20日才迁往各国使馆云集的庆运宫（今德寿宫），同年8月改国号为大韩帝国。俄馆播迁让俄国在朝鲜势力大张、日本布局被打乱，也把日俄两国逼向正面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