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79｜被遗忘的燕山：中国历史发动机的寻根之旅｜嘉宾：施展 - 东腔西调

“清朝康熙皇帝说，本朝不修长城，以蒙古为藩屏。也就说只要能够安顿蒙古，北边整个草原都是我的长城。”

本期节目，刚刚结束内蒙古赤峰、通辽之旅的施展老师，将带我们重新认识西辽河流域这片承载了中国北方数千年历史的土地。

燕山与大兴安岭在此交接，农耕、游牧与渔猎三种生业在此碰撞，地理的交汇赋予了西辽河流域独特的枢纽地位：史前时代，复杂的山水格局与多样的物产催生了红山文化等早期文明；唐宋以降，随着都城从关中迁至华北，燕山南北成为帝国最重要的“历史发动机”；辽朝在此第一次自觉构建起农牧并存的二元帝国；清朝则更进一步，以“不修长城，以蒙古为藩屏”的宏阔手笔，通过喇嘛旗与库伦三大寺的制度设计，将藏传佛教转化为治理边疆的工具。

这是一次地理发现之旅，也是一次历史重访。从慕容燕国的早期尝试，到安禄山起兵震动天下，再到皇太极在库伦埋下喇嘛旗制度的种子，这片土地始终与整个中国的命运紧密交织。

【本期对谈】

主播：何必（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

嘉宾：施展（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收听指南】

00:52 赤峰、通辽之旅：参访红山文化遗址、库伦三大寺，到姥姥的老家寻根

09:19 东三省、东四盟共同构成东北与农耕、渔猎、游牧三分格局

16:11 在红山文化时，西辽河流域就是整个东亚重要的文明起源地了

21:17 小冰期摧毁了山水交错地带的史前文明，中原文明才开始崛起

25:31 安史之乱以前的西辽河流域：后燕、北燕定都于朝阳

29:02 燕山作为地理枢纽：农牧分界线、山中通道与南北出口的重镇

33:52 辽代“一国两制”的二元帝国：南面官治汉人、北面官治契丹

35:40 北魏为什么没有形成以多元体制统治多元族群的政治自觉？

37:51 辽朝草原文化自信的来源：佛教华严宗、创制契丹文、编修《契丹藏》

41:27 辽上京：南北城分隔族群、宫城独特的东-西朝向

42:00 清朝的“以庙代墙”战略：“本朝不修长城，以蒙古为藩屏”

49:21 忽必烈带领汉人冲进哈拉和林，朱棣率领蒙古人打下了南京

52:26 通辽库伦三大寺、喇嘛旗与清朝的边疆治理智慧

58:14 帝国治理困境：统治者的资质、官僚体系膨胀与代理人困境

【工具箱】

01 赤峰周边地形图

02 民国时期的东北行政区划

03 红山文化：红山文化是距今约6500～5000年前，中国东北地区西辽河流域最著名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因1935年首次发现于内蒙古赤峰市红山遗址而得名。1971年，赤峰翁牛特旗三星他拉村村民挖出一件墨绿色岫岩玉雕琢的C形龙，高26厘米，被誉为“中华第一龙”。1984年，辽宁朝阳牛河梁遗址出土了玉猪龙（玉玦形龙），证明了红山文化已形成中国最早的玉礼制形态。苏秉琦先生指出，红山文化“坛庙冢”祭祀建筑群的发现，将中华文明史提前了1000年，西辽河流域因此被称为“文明太阳升起的地方”。

04 辽代南北面官制度：辽太宗耶律德光时期确立了“因俗而治”的国策，实行南北面官制度：北面官“以国制治契丹”，保留契丹传统官制，主要管理游牧民族事务；南面官“以汉制待汉人”，仿照唐朝官制，管理汉人和渤海人的农耕事务。皇帝在“捺钵”（四季行营）中处理政务，南北面官随行。这种二元政治制度设计让辽朝成功统合了农耕与游牧两大经济体系，是“一国两制”的早期实践，对后世元朝、清朝的多元治理模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05 汇宗寺与多伦会盟：康熙三十年（1691年），康熙帝在平定噶尔丹叛乱后，亲赴多伦诺尔草原，召集外蒙古三部与内蒙古四十九旗王公会盟，外蒙古正式归附清朝，史称“多伦诺尔会盟”。应蒙古王公请求，康熙拨国库银十万两，在多伦修建一座喇嘛庙，取“佛法无二，统之一宗”之意，赐名汇宗寺。汇宗寺由外蒙古宗教领袖哲布尊丹巴活佛主持设计，建成后由章嘉活佛住持，成为清政府直接在蒙古地区敕建皇家寺庙的先例。此后，清政府沿燕山-阴山一线修建了一系列寺庙，形成了“以庙代墙”的边疆治理网络，实现了“一座庙胜10万兵”的效果。

06 喇嘛旗：喇嘛旗是清朝在蒙古地区设置的以藏传佛教活佛为最高行政长官的特殊行政单位，在漠南蒙古（今内蒙古）仅设一旗——锡哷图库伦札萨克喇嘛旗（今通辽市库伦旗）。喇嘛旗的行政长官是活佛（札萨克大喇嘛），而非蒙古王公（札萨克），拥有与札萨克旗同等的治事权，直接受理藩院管辖。喇嘛旗的核心制度设计是“活佛异地转世”——主寺的大活佛不能在本旗转世，必须去遥远的青海安多地区寻找转世灵童，切断了与当地蒙古势力的血缘地缘纽带。这一制度使清朝皇帝通过宗教中心直接控制草原，同时防止了宗教权力地方化，是清朝边疆治理智慧的精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