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曼德尔施塔姆《贝壳》也许,你并不需要我, 夜,自世界的深渊, 像只没有珍珠的贝壳, 我被抛在了你的岸边。 你冷漠地泛起了波浪, 你在固执己见地歌唱; 但你将爱上、你将评判 无用的贝壳所撒的谎。 你与它将并排躺上沙滩, 你将穿上自己的衣裳, 你将把波浪的巨钟 牢牢地系在它的身上; 就像无人居住的心室, 这易碎贝壳的四壁, 你会填满它,用涛声, 用雾,用风,用雨……
痖弦《如歌的行板》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 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点钟自证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 之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之必要 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 姑母继承遗产之必要 阳台、海、微笑之必要 懒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痖弦于1964年4月
卡罗尔·安·达菲《河流》沿河而下,在树底下,爱等待我 从我数年时间的行旅中走来并抵达。 我拨开树叶,它们投我以赐福的雨。 河水波动而流转,用湿软的手给自己 宽慰和抚爱,清澈的肢体分叉又合拢。 灰暗如一个秘密,苍鹭在岸上弓曲着头颈。 我将我的过去丢弃在草丛中并张开双臂,它们 痛得仿佛曾托举这沉重的天空,或整夜 按在窗户的玻璃,因为我的眼睛辨认星星; 我开口,终至无语,终于遇到爱,干渴 于行旅这么久,羞于一次祈求。你步出阴影, 我感到爱来到我怀中,覆盖我的嘴,感到 我的灵魂扑下来缓缓进入我的皮肤,像一只鸟儿 穿入一条河流。然后我可以直视爱的脸颊,看到 你就是我远道而来寻找的人,我的生命之爱。
塞尔努达《我躺着,怀抱一个如丝的身体》我躺着,怀抱一个如丝的身体。我吻在它的唇,因为河流在下面经过。于是它嘲笑我的爱。 它的背脊像一对折起来的翅膀。我吻着它的背,因为流水在我们下面喧响。于是它感到我嘴唇的烫就哭了。 那身体太美妙,以至在我怀中消失。我亲吻它的痕迹;我的泪把那痕迹抹去。水继续流淌,我在那里留下一把匕首,一只翅膀和一片影子。 我从自己身上剪下另一片影子,它只会在早晨跟着我。至于匕首和翅膀,我一无所知。
卡明斯《在那些梦后的瞬间》在那些梦后的瞬间 我梦见了你眼里稀有的欢乐, 那时我(痴到幻想)还以为 有了你别样的嘴唇我的心变得聪明; 在那些瞬间当呆滞的黑暗抓住 你微笑的真实幻影 (总是透过泪水)沉默铸成了 如此的生疏属于我的小小片刻; 那些瞬间当我灿烂的怀抱 再次拥满迷恋,当我的胸膛 披上不可抗拒的你的魅力的光辉: 这一动人的瞬间纯洁胜于其他 ——从睡眠的美丽谎言中醒来 我注视白天的玫瑰越来越艳。
博尔赫斯《南城》从你的一座庭院里,曾经遥望 那些古老的星辰, 从一张幽暗的长凳上,曾经遥望 那些零散的亮光, 我的无知既没有学会命名 也不会安排星座, 曾经从一座隐秘的水池中, 察觉到流水的循环, 茉莉和忍冬花的香气, 沉睡的鸟儿的宁静, 门房的弯拱,湿润 这些事物,或许,就是诗
D.H.劳伦斯《灵船》1 时值秋天,掉落的水果; 通向湮灭的漫长的征途。 苹果像大颗的露珠一样掉落, 撞破自己,为自己打开一个出口。 该走了,向自我道一声告别, 从掉落的自我中 寻找一个出口。 2 你是否造好了自己的灵船? 哦,造一只灵船吧,因为你需要它。 严霜很快就要降临,苹果密集地、 几乎轰隆轰隆地向变硬的大地掉落。 死亡就像骨灰的气味一样散发在空气里! 啊!你难道没有闻到吗? 在撞破的躯体内,惊恐的灵魂 . 发现自己蜷缩一团,无法抵挡 从洞孔吹入而进的寒气。 3 一个人能否用出鞘的剑 来解除生活的苦难? 用匕首,用长剑.用子弹, 人们能为自己的生命捅开一个出口; 但是,请告诉我,这是否就是解除苦难? 当然不是!一个凶手,一个自杀凶手 怎能解除人生的苦难? 4 哦,让我们谈谈我们所知道的宁静, 我们能够知道的、深切、可爱的宁静 它来自安谧时分的强烈的心灵! 我们怎能为自己解除苦难? 5 那么为自己制造一只灵船吧, 因为你必须走完最漫长的旅程,抵达湮灭。 死亡吧,这漫长而又痛苦的死亡, 摆脱旧的自我,创造新的自我。 我们的躯体早就掉落,撞得百孔千疮, 我们的灵魂正从残忍的撞破之处的洞孔, 向外渗漏。 黑暗、无边无际的死亡之洋 正在涌进我们破裂的缺口, 洪水早已把我们覆盖。 6 哦,造起你的灵船,造起你的避难方舟, 装上食物,装上蛋糕和甜洒, 为了通往湮灭的黑暗的航行。 当黑暗的洪水泛起,躯体一点一点地死去, 胆怯的灵魂也被洗劫了立足之处。 我们正在死亡,正在死亡,我们大家正在死亡, 在我们身上升起的死亡洪水不可阻挡, 它很快就会淹没世界,淹没外部世界。 我们正在死亡,正在死亡,我们的躯体正在 一点一点地死亡, 我们的力量离开了我们, 我们的灵魂在洪水之上的黑雨中赤身裸体地哆嗦。 在我们的生命之树的最后的枝桠上寒颤。 7 我们正在死亡,我们正在死亡,我们现在能做的一切 就是心甘情愿地死亡,制作灵船, 带上灵魂去进行最长的一次航行。 小小的船上,准备了木桨和食物, 还有小小的莱盘.以及为辞别的灵魂 所各好的各种用品。 这就开航,随着躯体的死亡 和生命的离别,开航, 易碎的灵魂呆在易碎的勇猛的小舟上, 贮有食物、小小炒锅 和替换衣服的忠诚的方舟, 在一片荒凉的黑色洪水上, 在毁灭之海上, 在死亡之洋上,我们仍旧 糊涂地航行,因为不能掌舵.也没有港口。 没有港口,没地方可去, 只有加深的黑暗在黑暗中继续加深, 在无声的、不是汩汩作响的、 与黑暗连成一体的黑暗的洪水中, 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十足地黑暗, 因此,再也没有了方向。 小舟在那儿;然而灵魂已经走了。 她看不见了,附近没有任何物体能看见她。 她已经走了!走了!然而, 她呆在那儿的一个地方。 不知晓的地方! 8 一切都走了,躯体也走了, 完全地走下去了,彻底地走了。 上方的黑暗像下方一样沉重, 在两者之间,小船 已经走了, 灵魂已经走了。 这是终结,这是湮灭。 9 然而,在黑暗之上, 有一条细线从永恒中分离出来, 一条水平线 带着苍白冒到了黑暗之上。 这是幻象?或是苍白 冒得高了一点? 啊,等吧,等吧,因为黎明来了, 残酷的黎明从湮灭中, 返回到了人生。 等吧,等吧,小船在漂泊. 在死灰色的 洪水般黎明的下方。 等吧,等吧!虽然如此,但黄色的、奇特的、 冷却的、苍白的灵魂突然萌发, 玫瑰突然萌发。 玫瑰突然萌发,一切事物重新开始。 10 洪水平息了,躯体,就像衰旧的海贝, 奇怪地、可爱地浮现出来。 小船急速回家, 在粉红色的洪水上,摇晃,渐浙消失, 易碎的灵魂跳了出来.又回到她自己的家里 用宁静填塞心房。 被湮灭之宁静复活了的心房 摇荡起来。 哦.造起你的灵船。哦,造起来! 因为你将需要它。 因为通往湮灭的航程等着你。
塞尔努达《如果人能说出》如果人能说出心中所爱, 如果人能把他的爱举上天 像光芒里的一片云; 如果像围墙倒塌, 向矗立其中的真理致意, 人也能抛下身体,只留下他爱的真理, 自身的真理, 无关荣耀,财富或野心, 名叫爱或欲望, 我就能成为那想象中的人; 用舌头,眼睛和双手 在人前宣告被忽视的真理, 他真爱的真理。 我不知何为自由除了被囚于某人的自由 他的名字我听到不能不颤抖; 为了他我忘掉自己卑微的存在, 为了他白天黑夜随他喜欢, 我的身体灵魂漂在他的身体灵魂里 好像无主的木头被大海 自由吞没或托起,全凭爱的自由 唯一令我兴奋的自由, 唯一我为之而死的自由。 我的存在由你决定: 如果不认识你,我没有活过; 如果不认识你就死,我不会死,因为我还没活过。
耶胡达·阿米亥《在苹果里面》你来看苹果里面的我。 我们一起听见刀子 在我们外面一圈圈地削皮,小心翼翼, 以免皮被削断。 你跟我说话。我信任你的声音 因为里面有一块块坚硬的痛苦 就像从蜂巢中取出的 醇正蜂蜜里,也有着一块块蜂蜡。 我用手指碰了碰你的唇: 这是一个先知的手势。 你的唇是红的,就像一片被烧过的田野 是黑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来看苹果里面的我 你跟我一起待在苹果里 直到刀子把苹果皮削完。
纳齐姆·希克梅特《因为你》因为你,每天都是一片甜瓜 散发大地甜蜜的气息。 因为你,所有果实伸向我 仿佛我是太阳。 因为你,我生活在希望的蜜里。 你是我心跳的理由。 因为你,最孤独的夜晚 像安纳托利亚的挂毯在你墙上微笑。 在抵达我的城市前我的旅程会不会结束, 因为你,我在一座玫瑰花园歇息。 因为你,我不让穿着柔软华服的 死亡进来, 它以歌声敲我的门 呼唤我进入那最伟大的宁静。
洛尔迦《飞翔》我曾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 耳中充满了新摘下的花朵, 满舌头尽是爱与苦痛。 我曾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 就像迷失在某个孩子的心里。 没有人在亲吻之后 不会感到那无面容者的笑容, 没有人在触摸到新生的婴儿后 会忘记一匹马发呆的头颅。 因为玫瑰在我的额头上找寻 找寻骨头的陡峭风景, 而男人的双手没有其他动机 除了模仿泥土之下的根。 就像迷失在某个孩子的心里, 我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 哪怕波浪滔天,我去寻找 那耗尽我的充满光芒的死亡。
茨维塔耶娃《我记起了第一天》我记起了第一天,那孩子气的美, 衰弱无力的柔情,一只燕子神性的抛洒。 手的无意,心的无意 像飞石——像鹰——撞入我胸膛。 而现在——因发烧和哀怜哆嗦,惟有 像狼一样嚎叫,惟有:落入你的脚下, 惟有垂下眼帘,因为欢愉的惩罚—— 这犯罪般的激情和残忍的爱! 1917.9.4
迪兰·托马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费尔南多·佩索阿《风很静》风很静 轻轻越过荒废的田野。 它好像 是那种……青草由于自身的惊恐 而战栗,而不是由于风。 尽管这温和的,高处的云 在动,但仿佛 是大地在飞快地旋转而云朵只是经过, 由于了不起的高度,走得那么慢。 在这宽广的寂静中 我可以忘记一切—— 甚至我难以取消的生命 在我承认的事物里也无处容身。 我的光阴,它虚幻的旅程将用这种方式 品尝真理和现实。
布莱希特《回忆玛丽安》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 我在一株李树的细长阴影下 静静搂着她,我的情人是这样 苍白和沉默,仿佛一个不逝的梦。 在我们头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一朵云,我的双眼久久凝望它, 它很白,很高,离我们很远, 然后我抬起头,发现它不见了。 自那天以后,很多月亮 悄悄移过天空,落下去。 那些李树大概被砍去当柴烧了, 而如果你问,那场恋爱怎么了? 我必须承认:我真的记不起来, 然而我知道你试图说什么, 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我已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天我吻了她。 至于那个吻,我早已忘记, 但是那朵在空中飘浮的云 我却依然记得,永不会忘记, 它很白,在很高的空中移动。 那些李树可能还在开花, 那个女人可能生了第七个孩子, 然而那朵云只出现了几分钟, 当我抬头,它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