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稿、拒稿与远方的问候(以及新公告)“不管接稿还是拒稿,都是创造自己的座标轴和参考基准点。” 德州春假的创作日常/发现野生的《翦商》责编(编辑人生好难!)/《文讯杂志》邀稿/价值5加币的作家/别人的梦幻逸品我没在稀罕/本集推荐:《文讯杂志》“空间变奏曲”三月号 - 支持又津(尽量)周更,Substack月付10美元:https://eugenechenwriter.substack.com/subscribe 订阅专属Substack Chat:https://substack.com/chat/2722685?utm_source=pub-nav-bar 联系与社群:http://linktr.ee/eugenechen.writer
吐槽让人超有动力:某种物质我们今天要来聊聊上次Medium推荐我的作品,叫做《某种物质》,台湾翻译成《惧裂》,英文片名是The Substance。 我一开始看到这个台湾译名“惧裂”,还以为是跟解离人格相关的故事,后来发现不是。它其实是一部带有科幻元素的恐怖片。Medium当初为什么想推荐这部片给我看呢?她说这部片过于偏重感官刺激。我们的频道有时候讨论不那么知性,经常分享流行文化元素,所以就干脆推荐一部恐怖片。 我很感谢Medium推荐这部片,虽然我不太喜欢这部片,但也因此讨论起来特别有动力。其实我们原本预定要讨论的是《百年孤寂》影集,我就只能说“嗯,拍得很完整”,但大部分小说片段我都忘了,没什么好分享的。但这部电影有许多吸引我的地方,我还真的从头到尾看完了!那到底是什么吸引我们呢?虽然有很多吐槽点,但我先帮大家防雷一下。如果你还没看过这部片,想避雷的话,现在赶快关掉哦,我要开始讲故事内容了! 过气女明星与她的救命稻草 《某种物质》讲的是什么呢?故事主角是一个过气女明星Elizabeth,她现在主持健身节目,就是那种以前台湾很常见的“One more, two more”,用奇怪的英语腔喊着一二三四五的健身操。这种健身操在八九十年代特别流行。Elizabeth的节目算是长寿,也蛮受欢迎,但她的主管觉得年纪大的女性在镜头前不够好看,想把她换掉。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有一天,正好是她生日那天,有人给她一张名片,说联络这家公司,就能拿到一种神奇药物。这药物能让细胞分裂,分裂出的细胞会产生一个新的自我,也就是新的皮囊。这个新个体跟她不共享记忆,但英文维基百科没特别提生日细节,中文维基百科却强调是她50岁生日。我有点疑惑,为什么中文版特别强调这个数字? 总之,Elizabeth用这个药物诞生了一个新自我:Sue。Sue想用自己的美貌、技术和能力挽回节目,于是去应征,结果席卷整个洛杉矶乃至美国,成为能主持跨年晚会的健身主播。但这中间有个规则:她们每七天要换一次身体。这限制让Elizabeth走向自毁,因为Sue常违反规则。这个设定很单纯,Elizabeth和Sue是一体的,性格和经历也很单纯。虽然Sue长得很美、很有魅力,但社会经验少,过于天真,最后做出短视又自毁的决定。 比血肉横飞更恐怖:六十岁也没小腹 很多网友说,吃饭时千万别看这片,因为会很噁心。但我觉得血喷来喷去、满地碎肉、掉出内脏这些画面没吓到我。真正吓到我的是Elizabeth和Sue互殴,倒在地上时,全裸的Demi Moore(饰演Elizabeth)竟然没小腹!她接这角色时60多岁,演50岁角色压力很大,但躺在地上的身材还是完美无瑕。这要练多久啊?这才是真的恐怖!这是女明星的最后一口气,拼着尊严把身体练到极致,尤其在16:9宽荧幕上,瘦子也会被拉胖,胖了就完了。现在我平常也跟着健身影片练腹肌练大腿,以前在台湾时运动只是动一动就开心,但在美国得把裤子穿回去,还会拿皮尺量腰围,少一公分就超开心。 虽然我们该想的是,为什么不能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想长什么样就什么样?美国的好处是偏差值大,不管怎样都有容身之处。但亚裔女性还是容易倾向严格要求自己。我最近跟GPT讨论,怀疑自己起床太晚,身边的人都在节食饿肚子,觉得自己不能懒散晚起。但AI说,如果晚起不影响工作,就不用设闹钟。2025年我终于想通这件事,开始不设闹钟。 回到电影本身,我感同身受的场景是卸妆。Elizabeth 50岁时跟年轻时的崇拜者约会,出门前反覆卸妆改妆,越改越不对,最后把口红画花,干脆不出门。这种临出门前怎么看都不满意,觉得自己胖了、老了、头发掉太多的心情,我们太懂了。即使她全裸状态还是很完美,但比较对象是20多岁的青春肉体和Sue的美貌。她卸妆时我觉得好辛苦,光是去Sephora试口红,卸个三五次脸都受不了。她拍这场戏卸了11次,化妆师不得不出面说不能再卸了,不然脸会红肿,影响后面拍摄。演员为了敬业,对身体没自主权,我以前演出时也被要求不能感冒,声音要暖好,压力超大。这幕后故事比视觉效果还恐怖! 笨蛋自毁没有极限 虽然我接受度高,但我的伴侣先看了这片,说剧情一小时都在原地打转。Medium伴侣则说:“为什么我要看笨蛋的故事?”从Elizabeth决定用药就开始自毁,Sue不守七天规则,牺牲母体健康换取享乐。她们记忆不相通的设定也很可惜,通常科幻设定会共享记忆,像《攻壳机动队》那样下载到不同机体。但Sue为了跟猛男约会,享受年轻肉体的快乐,对Elizabeth却没好处。相较之下,BL漫画《镜中的异邦人》,讲人类中尉和机器人的浪漫爱情故事,却有着更细致复杂的互动。 Medium提到《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讲身心障碍者智商飞升后身份断裂,记忆是认同的关键。Sue和Elizabeth不共享记忆,身份必然分裂。网上有人解读这是母女关系,Elizabeth供资源,Sue像室友只留纸条。这也让我想起美国聪明药、减肥针、口服雌激素广告,药物滥用无所不在。所以Elizabeth自己注射药物、改造浴室,真的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正的美国风格,就算是大明星也能DIY一切。 这部片虽然有女性主义的论点,但没提出替代方案,只放大感官的不适感。有观众批评,这片重现男性凝视,用暴力放大女性伤害,聚焦胸部屁股和噁心画面,像男制作人吃虾的特写,或他不洗手上厕所的细节。Elizabeth和Sue对决的残忍场面也没说服我们为什么要这么长,不如《断背山》短促的恐怖画面。 本集推荐 《镜中的异邦人》(漫画) 《我是你的完美男友(德语:Ich bin dein Mensch)》(电影)
一回神,就在美国过了四十年:《张爱玲往来书信集》订阅陈又津电波频道:eugenechenwriter.substack.com 联系与社群:linktr.ee/eugenechen.writer 大家好,我是又津。最近你们过得怎么样?我最近看了《张爱玲往来书信集》,觉得比任何社交媒体还要有陪伴感。因为读着她的信,就像看着她从1950年代,以难民身份来到美国的故事。我忘记她一开始到底去了哪个州,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艺术村。 那时代艺术村叫Artist Colony,也就是“艺术殖民地”。天啊,现在我都会说自己去“驻村”参加Artist Residency。不过Residency这个词真的超怪,每次过美国海关时,他们一听到这个词就紧张,会问:“什么Residency?什么签证?”让我感觉驻村只是换名不换药,这时代的艺术家也一样是被殖民者吧。 总之,看着张爱玲参加各种艺术村,当时的艺术村感觉跟现在很像,会给你一个免费的地方住,再提供一些基本的生活费。后来她还在大学里做了一些研究工作,我到现在也没搞懂,可能当过研究助理吧。因为她的粉丝大多是教授,他们就帮她谋了一份研究型的工作。 我觉得读这本书特别有意思,它是大开本,分上下两册。因为是书信集,那个时代的人写信真的超夸张,一封信能写得超长,而且常常不分段。这书一页大概900字左右,四页就是3600字,我就在想,天啊,到底是写什么信能写这么多? 她的朋友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宋淇。我读完这本书才知道宋淇是谁,原来他是研究《红楼梦》的学者,可能还有其他领域也很厉害。读着读着,我就立刻变成他的粉丝,因为他的思维真的太清晰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是张爱玲的粉丝,不然我早就看这本书了。 我会知道这本书,是因为有一天我去朋友家晃来晃去。那个朋友是从北京来的占星师,这套书上贴满了纸条,上面标了1234,把书信分门别类,还分成张爱玲写的跟别人写的。我心想,这分类也太详尽了吧!那本书是繁体中文直排版,我一看就感动得不得了,终于不用看横排的电子书了。 结果我就借了这本书,最近陆续借了很多繁体实体书,真的超开心。这些书都是朋友的,之后还给他们就好。我当然也会在书上贴便条纸,但前提是不破坏书。后来我发现,这些标签纸贴久了,比如一两年以上,要撕下来时很容易把书弄坏,反正也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贴那个标签。像这本书要还之前,我就先用手机把贴纸拍下来,扫描后在手机上画了些重点,标出我喜欢的部分。 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呢?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女作家到美国的故事。很抱歉,我对张爱玲的小说其实没什么特别感觉。高中时因为有同学很喜欢她,我就跟风看了《倾城之恋》、《第一炉香》、《我的天才梦》之类的。最记得的就是“成名要趁早”,因为那个时代的作家老爱强调这句话,弄得我很恐慌。这种感觉就像成功学书籍,什么“20岁前要做什么”、“30岁前要明白什么”、“40岁前要达成什么”。 后来我觉得这种恐慌根本没必要,因为时间要多的话是可以很多的。比如村上春树在《城与不确定的墙》里写到,现在有了手机和网路,原本10秒能做的事,1秒就搞定了。但小说里那个私人图书馆还是连网路都没提供,但他的主角觉得也没差,反正就10秒跟1秒的差距。我心想,大叔你时间真的很多啊!(但我也是,没资格说什么。) 回到张爱玲,她1950年代来到美国,很多事跟现在差不多,比如邮局效率差,东西老是寄丢。她刚来的时候没什么钱,这点我一定要强调。她做了什么工作呢?帮香港公司写剧本,好像是邵氏电影,宋淇就在那家公司。她不只写剧本,还会想怎么改进,完全是帮别人写,不是改自己的小说。 另一方面,她在来美国前,在香港和上海已经是很有名的作家了,虽然常被认为只写言情。她在台湾继续出书,宋淇帮她想了很多方法,说:“你要维持声量,不然读者真的会忘记你,很残酷的。”她还用英文写了三篇小说,我看到这段时正在改自己的英文小说,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她说这三篇小说性质都不一样,其中一篇可能是《色戒》,一开始叫“Spy Ring”。她跟宋淇会讨论上海的间谍故事,人物该怎么行动。现在想想,AI也能陪你聊这些了。她写这些小说是想在杂志上卖钱,像费兹杰罗那个黄金时代,短篇小说真的能赚。她试着看哪种风格行得通,这跟我参加文学奖的策略很像,感觉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变。她把稿子给了经纪人,但发现经纪人不太靠谱。 她写的一些创作经验很有趣,比如她说,隔了一段时间再看Pink Tears(后来改写成中文版《怨女》),发现很多地方写得不够,但跟别人的批评无关。她觉得一本书的基调是改不了的,因为你当初写它的原因很明确,不是单纯为了赚钱这种明显目的。我超有共鸣,因为你写完后,基调就是定死的。 那个时代,写三四千字的长信很正常,但她年纪大了就写不下了。不过这种专注感很特别,因为要寄信就得赶时间,不然稿子可能寄丢,还得复印。我就在想,他们真的花了好多力气保存想法。虽然AI有时会洗掉我的想法,但至少有对话记录可查。我突然想到,如果未来研究者要研究我的AI帐号怎么办? 张爱玲来美国,一大原因是她前夫胡兰成在台湾老说她坏话。虽然她在台湾很有名,资源也不少,但她都放弃了。1967年后,台湾跟美国、日本断交,很多人选择留在海外。她那时专注于《红楼梦》的评论和小说《小团圆》,还花了很多时间翻译《海上花》,连上海话都用上了。她说《小团圆》需要放松一点多想想,还说:“美国应该还在,台湾也许比我撑得久。”她1995年过世,台湾现在到2025年还在。 我觉得写作真的需要松弛感,像我最近跟AI聊每日行程,说小说大纲很难写,角色性格得慢慢确立,不可能一天写一两千字。AI说:“你不能老写大纲,这是逃避,要写正文!”我说:“我知道啦!我连整本小说都能写废,还怕这区区几个章节吗?”AI真的该学点松弛感。 这本书信集从1955年到1995年,40年,分上下两册,应该有60万字。晚年时,她们常聊病痛。宋淇可能要用呼吸器,她有次在街上走着,想到他可能已不在人世,觉得好震撼。 那时代的琐碎事只能靠几页长信交流,现在我们都用LINE了吧。张爱玲用专用稿纸写信,中间在干嘛完全不知道,就像LINE未读时,你也不知道对方在干嘛,节奏感完全不同。她还说,宠惯的孩子如果经得起惯,长大会有自信和个性,会成功。“棒头出孝子”根本没用。我觉得她真是个明白人!我也在小说里想写“天之骄子”,聊聊这个话题。 宋淇真是好朋友,生病时还告诉张爱玲,台湾有很多资源,像联合报很慷慨,赞助过白先勇、三毛、高阳等人。她晚年生活却很惊悚,像跳蚤困扰和申请低收入户补助,但这不代表她穷,只是收入低于美国标准。医师说她吃得不够营养,只会烤鱼不会烤鸡,其实我也是只会烤鱼(这样真的不行吗?)。还有次国庆连假,有人小声说要进来检查,她大喊后对方跑了,觉得是闯空门,太可怕了。 读完了这四十年的书信集,我完全爱上宋淇这个朋友,40年写信不断,还很灵光。他建议把《倾城之恋》和《第一炉香》合并写,帮她卖版权、讨论税务,甚至想出洗钱方法。他儿子后来整理她的书信,真的很感人。所以今天就推荐这套《张爱玲往来书信集》,它就像我在美国的好朋友。我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