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陈冲: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猫鱼陈冲·猫鱼

11. 陈冲: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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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内容来自付费专题《记忆中的爱与失去:陈冲亲述〈猫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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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海人叫外婆或者阿婆,不叫姥姥。小时候每年春节前,爆米花的人会来。他会把黑铁的爆锅架在煤炉上,一手拉风箱, 一手转锅子。十分钟后,“嘭”的一声出锅,原来的一小碗玉米就能装满一个枕头套,空气里就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甜。

那年,二姨跟我表妹从银川回上海探亲。外婆拿着一碗宁夏玉米和两粒糖精片,带着我和表妹排在爆米花的队伍里。表妹口口声声叫外婆“姥姥”,其他孩子觉得好玩,也都起哄叫姥姥,他们的声音在弄堂里此起彼伏,姥姥就这样诞生了。

2.

据说,太公史蛰夫不仅治学严谨,治家也颇严厉,性格暴烈,而我姥姥性格也不亚于他,从小叛逆, 一九二二年秋入苏州女子师范,渐渐卷入学生运动,高举反封建统治旗帜,前后三次登报与其父脱离父女关系。

一九二六年,又和同学从苏州出走,投奔北伐,去南京分配到国民党总政治部秘书长王昆仑手下干事,感到无所作为,并看到国民党内部风气不正就离开了,回家准备考大学。

3.

姥姥的母亲是个裹小脚的女人,却把姥姥和她姐姐打扮成男孩的样子。我母亲称她的外婆为“矮好婆”,母亲说矮好婆不识字,经常被她先生骂笨。

但是其实她非常聪明,出去听一出戏,她回来就会哼唱。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矮好婆给自己的女儿们穿上男孩的装束,是想把她们当男孩子来养吗?还是家境拮据,女儿们继承了长兄或亲眷男孩的衣服?没有人能告诉我。但是我知道,姥姥、大姥姥和三姥姥都受到了极其良好的教育。

4.

姥姥和外公这两位素不相识的少年,在同时感受和思考着时代与自身所带来的困境,寻找着更理想的生存方式,向往着更正义与平等的社会。一九二八年他们又分别赴南京上大学。我想象他们两人多次在街头巷尾互相错过的镜头,就像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红》里面,那一对常常擦肩而过的邻人,被命运像吸铁石那样拉近。影片最后,因为一场灾难的发生,他们终于有了相遇的机会。姥姥和外公那几年所有的动荡,似乎也只是上苍为了促成他们终成眷属。

5.

正在热恋中的外公和姥姥是并肩的战友,他们共同见证了这一悲 壮的事件,经受了战火的洗礼。当他们终于可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有没有紧拥对方失声痛哭 ;有没有亲吻彼此悲愤的眼泪,抚摸彼此疲 劳的身体 ;有没有以身相许,山盟海誓?我无从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一 · 二八事变”之后的几个月里结的婚。

6.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淞沪战争爆发后,姥姥又一次全身心投入到伤 兵医院,直到年底战事失败。沮丧了一段时间后, 姥姥决定离开上海。她带着五岁的母亲和三岁的二姨,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然后把她们分别留给了姥姥的父母和我外公的弟弟,只身去伦敦陪读于外公。这段经历给我母亲和二姨带来了久远的心理阴影。

7.

在二姨的记忆里,那是她第二次被姥姥遗弃。第一次是她三岁时姥姥去英国,把她交给了亲戚。二姨在回忆录里描写了她那天的感受:

“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我睡在一只笼子般的小床里,周围一圈都是我从没见过的、可怕的脸,我手里捏着一只纸袋,这是我母亲最后交到我手里的,据说里面是几块蛋糕。这个小床和这个纸袋成了我唯一的世界,我紧闭双眼,不哭不哼,据说就这样待了三天。”

五年后从重庆回到上海,姥姥又一次弃二姨而去,还带走了她的 姐姐。那时二姨留着两根硬得像棍子的长辫子,姥姥说喜欢。临走拍拍她的头,叮嘱她好好留着辫子。待姥姥一走,二姨就抓起针线盒里的剪刀,把辫子剪掉。

8.

我完全可以想象二十岁的姥姥在中央大学文学院第一次读《简·爱》的样子。她一定也向往去发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完善和证实 自己,并从中找到生存的意义。姥姥是个失败的母亲,但她无疑爱自己的孩子。她一直保存着我母亲六岁的时候,给她往英国写的信。那一小条发黄的纸对姥姥的价值,我是在生了孩子后才懂得的。

9.

我给母亲打电话,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跟姥姥从上海到重庆的经历,她先说记不太清了,然后叹口气说,一路上很艰难,我们坐了火车、 汽车、牛车、木船,绕了很多地方。当时从日占区去重庆是不允许的,姥姥在各个关口需要通行证,需要交通工具,只好求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帮忙。那些都不是好人,他们占姥姥便宜。我问,怎么占她便宜?母亲犹豫了一下说,她要陪他们睡觉。

10.

我打开相册,找出几张姥姥那时的相片。姥姥长了一张娟(juan,1)秀的瓜子脸,那也许是她脸上最柔和、最女人的线条 ;她的额头宽敞,有些男性的方刚 ;她的眉毛上扬,有些挑衅的傲慢 ;她的单眼皮有些不对称,但是眼睛里透出聪慧和沉着 ;她抿着的嘴有些固执,也好像在说,别惹我 ;她的鼻子也许是五官里面最完美的部分,放在脸的正中央,让人觉得它的主人品行端正而充满诚信。

11.

我想起一部叫《西部往事》的犯罪电影,片中一个强盗用强奸来威胁一个寡妇,这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弱者,没有畏惧,也没有矫情,只是很简单地说 ,没有女人会因为这个丧命,你来吧。我想象,姥姥也有这样刚烈的性格、胆识和精神。

12.

姥姥冒着风险在阁楼保留了一只棕色的小皮箱,里面藏了她最喜欢的书籍。我第一次看“禁书”是在扁桃腺手术之后,那时割扁桃腺盛行,用一种新的方法,不打麻药不用刀,只是用一块压舌板和一把特殊的钳子将它们摘除。姥姥看我可怜,去阁楼把那只皮箱拿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一本《哈姆雷特》的连环画给我看。

13.

也是在那个时期,姥姥还带我坐火车出外旅行。当年没有人旅游,只有人出公差。至今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钱,怎么搞到的介绍信,以什么理由为我请的假。那年我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写南京长江大桥的课文,火车开过大桥的时刻,我非常兴奋和骄傲——不只因为桥的壮观,也因为全校只有我一个人亲眼见过它。

14.

我的朋友们也都喜欢她,前两天我跟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通 电话,他第一提到的就是姥姥。他回忆道,在他人生不顺利之时,姥 姥手里拿根烟,笑眯眯地说,小朋友,军棋下下。姥姥跟他讲的是上海话,军棋“扎扎”,她的意思是人生一盘棋,有输有赢 。朋友还记得姥姥说,棋子木头做,输了再来过。他说的上海话“输忒再来过”, 让我突然思念姥姥的房间,和那里的时光。

15.

我留学美国的第四年终于回家探亲,别人从美国回家,总是要带 一台电视机或冰箱什么的,那些所谓的“四大件”。我在信里问姥姥,她坚持不要任何大件,她请我买一个有波浪的假发套、一个前扣式文胸、一支眉笔和一 块羊奶芝士。 当我把礼物一件一件递到姥姥手上的时候,她笑得眼睛 眯起来,好像所有的贪婪都得到了满足。也许没有人能满意地说出幸福的定义,但是,在那个冬日下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火炉上烧着水,姥姥换了内衣,戴上发套,描好眉毛,就着苏打饼干吃芝士的样子, 无疑就是幸福的样子。

16.

跟 N 结婚后, 我带他回上海探亲,结果刚到那天就大吵一架,他半夜三更搬去了酒店。第二天我沮丧地坐在姥姥房间,我们谁也没提头天晚上的事,但心照不宣这是一次失败的婚姻。姥姥从石灰箱里拿出海苔饼干给我吃,她说,石灰都成粉了,要换了。我就觉得,日子还会正常过下去的。

石灰箱是一只高高的长方铁皮箱,箱底有一纸包的白石灰块,上面的空间用来存放花生、饼干等怕潮的零食。跟那只藏书的皮箱一样,姥姥的石灰箱也是十分美好的东西。我跟姥姥边吃着饼干,边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她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没事的,不要生孩子就行了。

17.

二十四岁那年,我回国上了春晚,即兴说了几句 :“今年是牛年, 我属牛,所以就系了红腰带。现在中国有句时髦话叫恭喜发财 … … ”我恭贺新禧后的第二天,就有一位退休老干部在报纸上写了批判我的文章,谴责我称祖国为“中国”。一时间举国上下都开始声讨我的叛国行为,并把“中国”讹传为“你们中国”。在一片谩骂声中,唯有姥姥挺身而出,为我到各大报纸杂志去奔走,最后在《民主与法制》杂志刊登了她为我写的辩护文章。

18.

我最后一次见姥姥,她已经患了胰头癌。我陪她到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束后医生说她得马 上住院开刀。黄昏,我跟姥姥回家拿生活用具,她呆立在房间的中央,似乎不知所措。我说我们走吧,她不动,我轻轻拽她,她说再想想还有什么忘记了。

姥姥的房间很简单,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或装饰,只有外公的遗像挂在画镜线下。光线渐暗,我催她说,忘了什么我再回来帮你拿。她还是不动,瘦弱的身体好像一幅剪影。

那时我太年轻,哪里想得到,她不想忘记的东西,不是我可以替她带去医院的。她曾经在这里做爱, 在这里哺乳,在这里心碎,在这里疗伤,在这里创作。她也曾经被关在这间房门外,像一头母狮一样愤怒地徘徊和咆哮。

我喜欢一篇弗吉尼亚·伍尔夫写的关于女性与小说的演讲稿《一间自己的房间》。姥姥的房间,让我想到那篇文章里讲的房间,那是她可以关起门来天马行空、为所欲为的世界。住院当晚,姥姥就动员同病房的病人一起逃回家,护士们只能把她的鞋藏起来。手术后,姥姥再也没有恢复清醒,两个月后就去世了。她死后的半年里,我几乎每晚梦见她。梦境总是那么生动,好像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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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l、张玟(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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