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内容来自付费专题《记忆中的爱与失去:陈冲亲述〈猫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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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家说时间并不存在,它只是空间的一个维度。但我们普通人对它的存在有着无可非议的、尖锐的体验。本能和经验告诉我们,对时间的体验便是人类意识的标志。我们的意识同时穿越在现在、过去和未来,无时无刻不被生命中所有的希望和恐惧、所有的期待和焦虑影响和提醒着。过去的经验塑造了现在,又将现在的愿望投射到未来。
- 时过境迁,许多事情都已忘记,但是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犹如昨日。那天我非常难得地睡了个整觉,醒来已经七点多了。家里阿姨跟我说,你先生上班前让我告诉你看电视。我纳闷,一大早干吗让我看电视?我先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红茶,然后打开电视。电视里,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北楼燃着一团巨大的火焰,乌黑的浓烟从楼里涌出,覆盖住蓝色的天空。我不能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一架飞机从屏幕左面沉着地入画,向世贸中心的南楼飞去,眼看就要撞击,我紧闭上眼睛。
- 《纽约的秋天》也许是最后一部拍下世贸中心的好莱坞电影了。纽约人一度认为它们破坏了曼哈顿的剪影,强硬霸占了天际线。从来意见不合的纽约人,因为对这两个“傲慢巨人”的憎恨而拉起了统一战线——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们不经意地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一个小鸟那么大的人,在两个巨人之间的空中,举着一根平衡杆来回行走、舞动。从此,这两栋楼让人联想起一个年轻人毫无功利性的异想天开,有了人性的光芒。
- 同样是九月的纽约,同样是爱与失去、生与死,我两年前拍出来的《纽约的秋天》显得那么多愁善感、苍白无力,甚至矫情、做作。如果我在“九·一一”之后拍 《纽约的秋天》,它会是什么样子?我是否会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对生命的本质有更真诚和深厚的表达?在曼哈顿拍戏的日日夜夜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开始思考那段经历,面对一年前无力面对的失败。
- 多年后我偶然跟《纽约的秋天》的制片人 Amy Robinson 闲聊起当年,才得知那只“大馅饼”是怎么砸到了我的头上,为什么“属于”了我。那天两位制片人坐在会议室里等我,Amy Robinson 调侃说,我们真的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找一位中国女明星来导演这部电影?Gary Lucchesi 大笑起来,好像他们在做一件荒诞的事情,然后他严肃下来说,是啊,她的确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 我大步走进会议室,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他们起身跟我握手,告诉我,他们从《末代皇帝》开始就是我的影迷,一直希望能合作,最近看了我导演的作品,觉得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他们相信我可以为《纽约的秋天》带来清新的、令人兴奋的诠释。处女作的成功给了我一个错觉,我真以为自己会导演电影了。而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误会。
- 我对自己一贯的怀疑被证实——我是个庸才、冒牌货,真相终于败露了。我把影评文章一一剪下,跟那些现场拍的照片、场记板、电影画报小样等等,一起封存在标了《纽约的秋天》的纸盒子里。
- 《纽约的秋天》里有一场戏的景色是片名最美丽的象征。拍摄日程上本来是另一场戏,我建议临时改变计划,把大部队调到中央公园拍一场恋人雨中散步的过场戏。那是剧本里原本没有的戏,到了现场我跟演员和制片人商量威尔和夏洛蒂应该聊些什么。剧中的夏洛蒂喜爱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忘了是谁——也可能是我自己——出了一个馊主意,让夏洛蒂在散步时念一首诗歌。New York Magazine(《纽约杂志》)对电影的评论说:“陈冲对电影节奏有一种可爱的感觉,对奢华效果有着娴熟的洞察力,但她掉进了一桶黏糊糊的糖浆里,爬不出来。”
- 记得女儿们很小的时候,我们在北加州的海边度假。天空布满了乌云,灰色的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干枯了的马尾草在风中颤动,奇形怪状的树林间白雾缭绕。大女儿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我说看风景。她说,我们是小孩,你怎么能指望我们欣赏风景呢?我诧异地看着她,半天答不上来。她简直一针见血,没有沧桑很难被美丽所感动。
- 记得《纽约的秋天》开拍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不被信任,现场来了“米高梅”和“湖畔”派来的五位制片人,他们的监视器屏幕比我用的那台要大一倍,每拍完一个镜头他们会问,为什么这样拍不那样拍?为什么不多拍几个景别?为什么一定要这个角度?我觉得他们侵犯了我的“领土主权”,视他们的质疑为敌对行为,马上采取抵抗,从此否定他们提出的一切建议,跟他们变得势不两立起来。
- 我发现纽约的工作人员专业水平是全世界一流的,他们不管分工或职位大小,都非常热爱自己的行当。与国内不同的是,演员工作时长限制不是属于少数明星的特权,而是演员工会跟所有制片公司达成的条款协议。工会的力量在于,制片公司依赖工会成员中百分之二的明星卖票,他们的待遇与其他百分之九十八的会员是一视同仁的。副导演会掐分掐秒算好组里不同演员的时间,到点放人。吃饭的钟点也是严格控制的,每隔六小时准时放餐,在特殊情况下有“宽限”——我忘了是多少分钟。在这种情形下,副导演会大声警告各部门:我们进入了“宽限”!
- 当时觉得这些影评是天大的事,好像全世界都在评判我。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人们都卷在自己的旋涡里,上班、做爱、高考、写诗、贷款买屋,就像宇宙按照它固有的规则运行着。也许在亿万光年外,某颗垂死的恒星正在疯狂地旋转,把周围时空扭曲成一口虚无的井,并将一切吞噬。四十亿年后,我们的太阳也会如此。在生命的原子返回星尘之前,唯一不朽的只有此刻——我们活着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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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l、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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