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东杰:重读《大同书》,人间天堂是我们能想象的吗 Vol.68

对话王东杰:重读《大同书》,人间天堂是我们能想象的吗 Vol.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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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

王东杰,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中读精品课《行走的中国话》主讲人,著有《声入心通:国语运动与现代中国》

【主播】

苗炜,作家,人称“苗师傅”,三联中读《文学的30种滋味》等专栏主讲人

你是否想象过一个人间天堂?没有国界、没有私有制、没有痛苦——这是康有为在《大同书》中描绘的未来世界。但这个世界,真的值得向往吗?

本期播客,苗师傅邀请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王东杰,携他的新书《规划社会的来临:重读〈大同书〉》,带我们重读这部中国历史上的乌托邦文本。王老师指出,《大同书》不同于老子的“小国寡民”或陶渊明的“桃花源”,它不是做减法,而是做加法——它试图通过理性规划,设计出从摇篮到坟墓的完美人生。

然而,这种“纤悉之治”的规划社会,是否也暗藏隐忧?当公园的喇叭提醒你“你的文明行为就是最美的风景”,当电话政治让你的一切都被“温柔”掌控,这样的世界,是解放,还是另一种牢笼?

从“公羊三世说”到天下观念,从佛教之苦到几何公理,康有为的思想杂烩了中西古今,却也在20世纪的中国历史中留下了深远回响。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位“想做教主”的狂人?他的梦想,又给今天的我们留下了什么教训?

欢迎收听本期节目,一起走进康有为的“大同”迷梦。

00:01:30 为什么会“重读大同书”?

00:04:29 中西乌托邦的核心差异:中国传统做减法,西方乌托邦做加法

00:07:29 为何说“大同书”具有精神疗愈的意义?

00:12:09 文明阶段论与文化自信的争议:“文化自信是不自信的表现吗”

00:19:57 为什么研究康有为突然间热起来了?

00:22:12 “公羊三世说”的通俗解释

00:27:29 大同、小康、天下为公的出处和演变

00:31:00 康有为设想的“大同世界”为何如此宏大?

00:34:51 “天下”的概念怎样慢慢进行演变的?

00:40:15 儒家“行胜于言” 与清末科幻小说的关系

00:46:43 康有为的思想来源:“中西思想的杂烩”

00:53:50 乌托邦的公有制和私有制

00:59:24 《大同书》的佛家思想源于佛教的“苦学”

01:12:11 重新评价康有为:不能简单贴“伪君子”标签

01:19:51 大同世界到底值得追求吗?

相关延伸:

课程丨《行走的中国话》

节目中提到的相关内容:

《大同书》

康有为核心乌托邦著作,史学界认为 1901~1902 年初稿完成,1913 年在其创办的《不忍》杂志发表前两部,剩余内容由其学生后续整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效仿西方 “加法式” 的乌托邦文本,构想了全球视野的大同世界,小到学堂师资配置,大到全球社会制度均做了细致规划,既为清末国人提供了精神疗愈,也反映了 20 世纪中国 “规划社会” 的思维转向,融合了中西思想与传统经学内核。

《实理公法全书》

康有为的早期著作,被部分历史学家认为是《大同书》的原型,以几何公理式的思维构建理论体系,提出 “人类平等” 等核心观点,是《大同书》诸多思想的原理基础,将儒家 “天人”“仁爱” 思想推导出义理上的平等。

《诸天讲》

康有为晚年(1927 年去世前)完成的著作,被视作《大同书》的续编,内容融合天文学、物理学等知识,虽科普价值低,但能反映其晚年思想转变:从强调社会规划转向注重个人境界与修养,将目光从地球的大同转向宇宙诸天。

《不忍》

康有为创办的杂志,1913 年在此发表《大同书》前两部,杂志名契合其核心思想 “不忍之心”,体现其对众生疾苦的共情与对理想社会的追求。

《太阳城》

康帕内拉的著作,西方乌托邦经典,延续了西方 “加法式” 的乌托邦思维,对社会生活进行细致规划,属于西方乌托邦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公羊三世说”

公羊学的核心理论之一,最早是《春秋》的写作体例,指孔子对鲁国历史的记载分为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西汉经学家将其扩展为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原本带有 “越往后越乱” 的退化意味;康有为对其进行核心改造,将其转化为进化论式的历史分期,认为社会会从据乱世逐步发展到升平世,最终达到太平世(大同世界),成为其大同构想的历史观基础。

编辑/天健

音频剪辑/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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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与经验》是作家苗炜×三联中读独家合作的原创播客。以知识分子的敏锐和思考,对话来自不同领域,拥有不同知识经验的实践者,找寻抚慰时代困境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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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越是说文化自信越是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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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14
康有为把小康对应升平世,把大同对应太平世,认为美好的未来就是孔子描绘的这个大同世界。这就引出了两个问题:第一,《礼记》的这段内容到底真是孔子说的,还是其他人借孔子之口说的?这在历朝历代很有争议。不过我们今天倒不必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无论它是不是孔子说的,至少也是汉朝人借着怀古的名义这样来畅想未来的。重点在于第二个问题,那就是《礼记》描绘的大同世界的蓝图过于单薄了,所以说服力不强。为了解决说服力的问题,康有为发挥想像,把未来的蓝图一点点丰满起来,写成了轰动一时的《大同书》。在康有为看来,所谓“天下为公”,说的就是公有制,未来的美好社会一定是公有制的,私有制作为万恶之源必须被彻底废除。废除私有制会马上引来一个伦理难题:婚姻没法存在了。婚姻作为一种制度,本质上是财产制度,要解决的是财产继承问题。而一旦私有制不存在了,婚姻制度的基础就瓦解了。怎么办呢?康有为说,在太平世里,人人独立、自由、平等,两情相悦就在一起,合不来了就分手。但康有为也不算十分激进,终于还是给婚姻保留了一点位置:婚姻变成合同制,婚约不是终生的,而是以三个月为期,最短不能短于一个月,最长不能超过一年,期满之后,既可以续约,也可以终止婚约,转而和别人订立新的婚约。
更加大胆的内容是,婚约不仅适用于一对男女,也可以多人成组,只要当事人情投意合、心甘情愿就行。
这种未来蓝图听上去离现实过于遥远了,但康有为说:还有升平世嘛。在升平世里,婚姻制度还在,不同的只是必须一夫一妻,不能一夫多妻,而且在一夫一妻的关系里,夫妻地位平等。今天有人会骂康有为合同制婚姻的太平世构想很毁三观,而在当时,康有为对升平世的构想就已经很毁三观了。单是一夫一妻也就罢了,还要求夫妻平等,这可真是不把天尊地卑、男尊女卑的古训放在心上。在礼制传统里,男女平等就是逆天,夫唱妇随才是人间正道。
康有为对太平世还有一个特别值得一提的构想,就是超级工厂。他预言公有制下的工厂规模巨大,大到清朝人根本想像不到的程度。一个工厂就像一个独立王国,工人的衣食住行,包括各种娱乐,全在厂里解决。工人之所以能有很多娱乐时间,是因为机器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人工。但工人的闲暇时间并不会都拿去吃喝玩乐,他们还会读书、思考和创造。工人做出的创新总能得到很高的奖励,工人是太平世里最受尊敬的人。在古人那里,憧憬未来和反抗现实经常都是一体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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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学派里,最有进步色彩的学派是今文经学阵营里的公羊学派,他们推崇的经典是《春秋》和《公羊传》,借助《公羊传》阐发《春秋》蕴含的“春秋大义”。公羊学有一套“张三世”的理论,大体而言,把世界划分为三大时段,分别是据乱世(占据的据)、升平世和太平世,也就是由“糟糕”到“还好”再到“很好”。在公羊学家看来,孔子之所以要子张谨言慎行,并不是针对子张(《论语·为政》)个人,而是针对着当时的时代。时代属于据乱世,很糟糕,人就应该格外谨慎。理论虽然很简单,但平地可以起波澜。据乱世既然不好,自然就该追求升平世和太平世,所以公羊学家经常会有乌托邦精神和改革倾向。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龚自珍,还有“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魏源,都是公羊学家。再后来,戊戌变法的灵魂人物康有为更是一位很激进的公羊学家,凭着一整套公羊学新理论深深撼动了当时的世道人心。康有为的公羊学,把“张三世”的理论奉为孔子的“第一大义”,号召大家勇敢追求升平世和太平世。升平世和太平世到底是什么样呢?康有为轻松找出了文献证据:《礼记》有一篇“礼运”,内容是孔子和学生子游的一番对话,孔子看不惯当下的社会,深深缅怀上古时代的美好。孔子认为,最好的时代,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人没有私心,互相关爱,和睦相处,这个时代叫作“大同”。后来“大道”隐没,私心泛滥,天下不再是所有人的天下,而是君王一家人的天下,人们的爱心也仅仅用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不会去爱外人,每个人劳动、赚钱,都是为了自己和家庭。这个时期里,礼制出现了,阴谋和战乱也出现了。尽管如此,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旦都是以礼治国的杰出统治者,用礼来约束天下,这个时代叫作“小康”。今天我们熟悉的“大同世界”和“小康社会”的概念,源头就在这里,只不过涵义已经有变化了。康有为把小康对应升平世,把大同对应太平世,认为美好的未来就是孔子描绘的这个大同世界。
朱元璋也精心设计了一个有序的世界,甚至把各等人该穿什么衣服都规定好了,请问嘉宾对这怎么看?